萍宁看他可怜兮兮的模样,犹疑:“你还能站起来吗?”
这人看着就气血虚亏,可别摔出好歹来。
薛平撑着站起身。
“不碍事。”
他收敛了心绪。
萍宁现在只当他是个一面之缘的生人,况且这个生人名声还不太好。
愿意带着他,或是好心,或是好奇他们过去的事,总之不是对他本身感兴趣。
这时候他要是不识趣,表现得像个累赘,萍宁当即抛下他是理所应当的事。
萍宁:“你难过什么?”
突然的问话让薛平措手不及。
他难过什么?
一旦去追究,许多微末毫厘的细节也成为重重压上的稻草。
譬如曾经他被周束推得不稳,萍宁会扶住他,使他免于摔伤,眼下他当着萍宁的面跌下台阶,原本残破的身子伤上加伤,萍宁只是冷眼旁观,眉头都不皱一下。
薛平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
哪怕他与萍宁初初相识的几日,她也没有对自己这么漠不关心过,难道一段记忆的缺失就能让萍宁的态度改变得如此彻底吗?
可是他要求不了萍宁什么,他已经欠她够多了。
越是意识到这些,薛平就越难过。
但这些统统不能与萍宁说。
薛平苦笑:“我的境遇,你也知道了,还能有多好的心情?”
这倒也是。
萍宁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你要回去收拾东西吗?”
薛平:“是有些用得上的。”
萍宁摆摆手:“你快去快回。”
趁着薛平一瘸一拐地走远,萍宁循着石板路绕到前院。
有前车之鉴,女鬼没再特意往人前凑,从不时打盹的守夜僧人视野盲区溜过,来到香火味最重的一间佛堂。
穿墙而入,门后迎面是一层比一层高的木架,围成一圈,将高大的金身佛像簇拥在中央。
木架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杯状的器具,器具中燃一焰。
萍宁认得这个。
——这是长明灯。
信佛的人若有条件,在佛前供奉一盏长明灯,此生功德无量。如果是为死者点灯,可为其安魂,指引归途。
活人一般不知道,特定的人供奉的长明灯,可使死者享百年香火。
可惜萍宁生前死后都没有这个待遇。
不过得不到不妨碍她眼馋。
一簇簇烛光在灯具顶端杯盏边沿跃动,整间佛堂灯火通明。
这里香火味重,是因为同时承载了成百上千人的供奉,然而这些供奉各有去处,不会在此停留。
萍宁自然不会冒着遭天谴的风险抢夺不属于自己的供奉。
且不提她有没有这个本事,佛门有灵,萍宁能明显感应到这座千年古刹底蕴惊人。
这样的庞然大物轻易不出世,一出世必然引起大动荡。
佑民寺挑了个好地方。
虽位于繁华的城池,却选址边角,定居山中,一直维持在半归隐的状态。
萍宁在心里叹口气。
饶是如此,它的存在感也快兜不住了。
萍宁有预感,南盛城是个是非之地,绝对不宜久留。
就在萍宁准备通过佛像后侧的小门回去找薛平时,异变突生。
女鬼不受控地被钉在原地,整只鬼板板正正地转了个向,直直对着佛像身后。
萍宁:?
这寺庙还怪好客,不参观完不让走。
盛情难却。
萍宁客随主便,顺从地朝前走去。
停在佛像正后方的木架前,萍宁身上那股控制的力道满意地松开挟制。
烛火映在女鬼幽红的眼瞳中。
萍宁微微眯眼。
长明灯的供奉从点亮的那一刻起,就确定了主人,通常不会留在这里。
除非长明灯无主。
萍宁面前的长明灯中,有一盏十分活跃,香火满溢得像是攒了几辈子,一见萍宁靠近,烛火恨不得往她身上扑。
女鬼难得地被搞糊涂了。
首先,她很确定这不是她的灯,看底下的牌子,这盏灯的寿数仅有十一年。
萍宁都存世五百年了,亲故全无,没道理十一年前忽然有人给她点灯。
其次,供奉一人十一年的香火绝对没有这么多。
看这情况,起码是一族的供奉。
除去点灯的时间,牌子上还有供灯人的名字。
——薛怀文。
萍宁仔细在脑海里搜索。
无果。
但不管萍宁有没有印象,这盏灯显然已经认准她了。
萍宁仰头望向佛像的后脑勺,最后确认了一遍:“真是给我的?”
佛像不语。
无形的力道催促般抵着萍宁后背往前推了推。
萍宁:……好吧。
女鬼笑纳了所有香火。
鬼没有饿和饱的感受,突然得到这么多的补充,萍宁只觉得自己变得格外有力气。
这次没有任何阻碍女鬼离开的力量出现。
萍宁雀跃地飘回翻墙进来的地方,薛平已背一只小包袱等着。
她这会儿心情好,便多问一句:“等久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