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无在入口蹲守,离梦和李刈堵在小道上。
一开始三人十分警觉,可等游街开始,队伍三个时辰才游完一城,他们席地而坐,从包里掏出干粮吃起来。
见玄无离得远,李刈凑到离梦身边轻声道:“你真敢信小墨的话?”
离梦没回答,他沉默半晌,道:“只有天人才会成为疵痕,所以说明幸不幸福其实并不是被判定为疵痕的唯一条件。”
这一通话把李刈脑子听得打结,但他毕竟是判官,很快明白离梦意思,“天人和不幸福,同时满足两个条件才会被认为是疵痕。”
“不是认为,而是变,”离梦纠正李刈,“你看那些承光者,压根没把疵痕当做自己的同胞,你想想看,同样是不幸福,外民可以接受治疗,为什么他们自己人就不能?反而要直接杀死。”
“因为他们发生了根本性的、无法逆转的改变!”李刈来回踱步,沉思道:“这种改变就像瘟疫,如果不处理,很有可能传染其他天人。”
“所以越是疵痕,或者是小墨这种被送到织梦营的外民的话咱们越要听,”离梦说出自己的猜想,“我怀疑整个水天一色的人都被某种意识影响了,甚至我们也可能早就受到了影响,但我们意识不到。因此这时候我们思考问题的角度反而不能完全从打听来的消息出发,因为给这些消息的是正常的天人,他们的思维恰恰是我们要避开的。”
李刈恍然大悟,他刚要拍手叫好,玄无发出暗号,那是游街队伍即将靠近的信号。
乐声浮动,清越渺远。
走在最前面的乐师站在云上,那些云带着他们前进。
紧随其后的天人装扮齐整,他们双目紧闭,娴静素雅,手上提着花篮,随着乐声挥洒花瓣。
之后的两排仪仗队全都身着金甲,与此前所见身着银甲的承光者完全不同,从样貌上能明显看出男子特征,但眼尾的细羽又印证他们确实是天人。
离梦正想着,一道白光将他的注意力全部夺走。
一架无人抬举的轿撵缓缓驶入小道,说是轿撵,实际上只有个乌木底座,上面层层叠叠罩着无数白纱,仿佛含苞待放的花朵。
那些白纱是飘动着的,一层叠一层,刚好露出其中的人影,又不至于令人看得太清。
影影绰绰,让人知道有那么一个人坐在里面。
光看影子,离梦便觉得里面的人一定好看。
天上的仙子,地上的贵女,离梦全见过。
若说容貌,各花入各眼,争个高低太难。
可总有那么一类人,容貌不一定最好,但身姿举止别有一番风味。
往那儿或站或坐,便令人觉得美。
这位王子便是那一类人。
离梦正看得入神,入口处顿时一片轰隆,巨石纷纷落下。
是玄无,他开始行动了。
车队忙作一团,但入口被堵上,没办法走回头路。
离梦和李刈按照计划好的路线,利用钩锁朝着王子的轿撵滑去。
金甲护卫注意到二人,急忙射出箭。
离梦透过纱幔看见王子抬手,动作分明是捏诀。
从刚刚车队进来,离梦便意识到水天一色是有法术的,只不过是他们仨使不出来而已。
无论是乐师脚下的云,还是花童那掏不完的花篮,又或者乌有王子漂浮的轿撵与白纱,这些都不是法宝可以解释的。
如果让王子使出法术逃走,再想抓住他就难了,离梦赶紧让李刈掩护自己。
李刈也不含糊,打开防御伞挡住攻击为离梦争取时间。
离梦估算好角度,荡起滑索,但绳索长度有限。
他在荡到最高处时果断松手,整个人飞出去,在众目睽睽之下砸向那一团花朵般层叠的白纱。
果然王子用的东西就是好,白纱滑过离梦脸颊,恍惚间他感觉自己回到了当初在无尽云海打滚儿的日子。
可幻想终究是幻想——唉哟!离梦屁股着地完成降落。
他揉着屁股,一扭头,一个戴着面具的年轻男人正对着自己,和画像上的一样,就是乌有王子!
乌有没有管他,手上继续捏诀。
离梦赶紧抓住他的手,一把掀开他的面具。
面具落地的一瞬间,世界静止了。
不是比喻,而是真的静止了。
乐师和花童纷纷面对石壁,侧过身去。
金甲护卫也停止攻击,全部跪地。
只有李刈在状况外,他放下已经被扎成刺猬的伞,疑惑地回头。
就在李刈回头的瞬间,他的余光中什么东西飞了过去。
紧接着是一声巨响,烟雾弥漫。
轿撵上只有乌有一人,李刈看向爆炸声传来的方向。
烟雾散去,露出被嵌在石壁里的离梦。
李刈握紧拳头朝乌有攻去,下一秒又一个飞速闪过的残影,石壁上多了一个人。
乌有抬手,指尖凝聚白光,一道身影突然从侧后方袭来。
他虽然全程双眼紧闭,但依旧快速做出反应,朝着那个方向抬起手。
可是他没有攻击,指尖的白光熄灭。
玄无将乌有按在轿撵上,看到他紧闭的双眼,吼道:“混蛋!睁眼!看着我!你看着我!你凭什么害怕!”
白纱纷纷落下,正如乌有散开的白发。
一下、两下、三下。
三次心跳后,乌有再次变成画像上那个一尘不染的王子,他默默合起掌,刺眼金光炸开,玄无被弹飞出去。
离梦感觉自己全身都碎了,已经痛到感受不到痛。
他眨了眨眼睛,天旋地转,只有模糊的红色与黑色。
恍惚中他又看见那片长满稻子的海面,而他卧在一叶孤舟中不知去向。
孤独感将他笼罩,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离他远去。
“不要!”离梦大喊一声,他醒了过来,发现自己的手竟然抬起来了。
他试了试转动指尖,竟然恢复了一点法力!当即给李刈和玄无疗伤。
不等三人休整好,乌有再次合掌。
无数金色稻子铺遍山谷,乌有身后浮现金色圆盘,他抬手指向三人。
一道道金光从圆盘中射出,朝着三人袭来。
离梦把李刈护在怀中,张开手试图抵抗。
“不!”比攻击先袭来的是玄无的怒吼。
离梦放下手,看见小墨挡在玄无身前,身影瞬间消散,就像承光者杀死赤衣男孩那次一样。
玄无扑过去,什么也没握住。
离梦看向乌有,忽然发现他眉眼间有几分像长大后的小墨。
不对,长大后的小墨应该是有人味的,而眼前的乌有眉眼冰冷。
戴着面具时颇有悲天悯人之姿,可卸下面具,有的只是坐壁上观的冷漠。
金稻摇曳着,发出嘈杂的声音:
叛徒!罪臣!
乌有,杀了他!
无足轻重!
不能一错再做……
动摇了水天一色……
为了理想中的故国。
别忘了你的使命。
一条黑色长虫而已!
别忘了你是谁。
捏死他!
“为什么!”玄无朝着乌有跑去,被离梦死死拉住。
离梦想施展移形换影,可是刚刚恢复的法术如潮水般褪去。
他抬头看见卡在山壁上的巨大装饰花球,用最后一点力量将花球击碎。
漫天芳尘零落,花雨中端坐的乌有似乎睁开了眼。
他的脸上再次凝聚出一张面具。
金甲侍卫终于敢行动,他上前跪下,“属下这就带人去追!”
乌有缓缓抬手,阻止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