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一个孩子应该承受的，那些天人不在乎，因为乌有是他们随手捡来随时可以替换的零件。

那乌有每天都要喝的汤药？那真的是汤药吗？

玄无没有实体，他没喝过那汤药，但他看乌有每天喝完都极度痛苦。

有一次他尝试触摸，瞬间便觉得自己的三魂七魄都在叫嚣，要离开自己。

那东西看起来是黑色的水，据乌有所说尝起来像海水，很咸很涩。

十天王说乌有要带领众人回归故国就要提前适应蜕变，而汤药正是故国的产物。

故国？极乐？应许之地？

究竟是什么地方？

为什么十天王不自己去往哪里，非要让乌有一介凡人带领他们前往？

玄无想不通，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带着乌有离开这里，离开归墟。

当晚玄无就跟乌有说了全部真相，乌有的反应很震惊，但他并不慌乱。

他说等天亮就跟玄无一起离开。

第二天天亮，玄无睁眼没看见乌有，生活了数十年的房间此刻陌生冰冷。

十天王的嘲笑声在耳边不断，他们说乌有把他出卖了，现在他们要让玄无成为新的引路灯，指引乌有穿越黑暗峡谷。

玄无不信，他不信乌有会背叛自己。

直到他看见那个少年一步步走向自己，曾经搂着自己睡觉的手，现在一点点将自己的灵魂揉碎，塞进一盏灯中。

灵魂上的痛玄无已经麻木，他觉得自己的心更痛。

乌有提着装着玄无灵魂的灯在黑暗峡谷里游荡，他一言不发，表情认真。

玄无看着他这样，意识到自己错了，彻头彻尾的错了。

豺狼养出来的孩子可不就是豺狼吗？

自己凭什么觉得他需要自己拯救？

反正横竖是一死，玄无指着乌有鼻子把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话都用在他身上。

乌有默默听着，一点反应也没有。

玄无多希望他有反应，一丁点也好。

黑暗峡谷地如其名，进去后伸手不见五指，就算有玄无灵魂做的灯也仅能看清脚下一小片地。

玄无感觉像过去了一两个月，他累了，懒得骂乌有，也懒得想如果自己当初一走了之会怎样，如果自己根本没遇见乌有会怎样。

就在玄无放弃沟通时，乌有终于说话了。

“你确实有好好修炼，你的灵魂之火是最亮的，我从未到过这么深的地方。”

玄无现在宁愿他没跟自己说话，原来自己在他心中就是盏好用的灯。

以前那些日子呢？

是这位王子殿下太无聊了，所以给自己找了个顺心的宠物？

是了，确实是宠物，关在房间里想起来就逗弄两下，这不是宠物是什么？

越往深处走，一股潮声越清晰。

同时玄无感到自己的灵魂在分解，这种感觉跟魂飞魄散不一样，更像是回到本真的状态，就像树叶被泥土分解回归大地。

玄无已经接受了自己死亡的命运，他窝在灯中，看着眼前巨大的乌有的脸。

少年的脸在冷青灯光的映照下诡恻恻，明明是正该明媚如春的年纪。

玄无道：“等你到了极乐故国，给我立个碑吧。”

见乌有不说话，他情不自禁大笑起来，似乎是觉得自己的龙生太荒诞了，笑累了靠在灯壁上，望着乌有道：“我恨你。”

乌有的眸子终于晃了一下，但玄无没看见。

终于，乌有停下了脚步，他似乎到了自己想到的地方，驻足在原地伸出手去。

这里潮声特别明显，仿佛就在耳边似的。

玄无大概猜到这潮声背后的东西与自己的分解有关系，潮声越大，他越虚弱。

就在他闭上眼准备接受自己的死亡时，全身的力量霎时间又回来了。

他猛地睁眼，看见乌有在吸收那股力量，同时在保护自己。

“你干什么！”玄无不清楚这股力量究竟是什么但他能看出来，再这样下去乌有会死的。

玄无激动之下竟冲破封印从灯中出来了，他拉住乌有。

一瞬间，金光冲天，两人同时触发了飞升天劫。

无数力量涌进两人身体里，恍惚间玄无看见一片黑色的海洋，里面生长着……

“许多稻谷……”离梦突然打断玄无的回忆，朝他投去确认的眼神。

玄无有些讶异，点头道：“没错，是许多稻谷。我以为只有渡劫之人才会见到此番情景，你不是天地化生的神吗？”

离梦道：“我在靠近归墟后脑中时不时闪过此类画面，可能这个画面和渡劫无关，只是跟这个地方有关……”

两人对此事都不太了解，索性先搁在一边。

玄无继续回忆，当时他和乌有渡劫失败，但乌有已经吸取了不明力量，变得异常强大，强行将归墟撕开一道小口子将他送了出去。

分别前，乌有对玄无说：“我会为他们献上他们心心念念的极乐故国，但你不应该承受这一切。”

很明显，乌有口中的要献给十天王的极乐故国便是如今的水天一色。

离梦忽然反应过来，正是乌有短暂撕开的那道口子让嗜梦被劈散的三魂七魄逃了出去。

其中一部分蛊惑朱家供奉，在酆都谋划万鬼血日计划复活。

另一部分找上了体内有嗜梦残魄印记的柳宜秋，以助他开启问天大阵交换他帮助自己寻回其他魂魄。

离梦沉思片刻问道：“黑暗峡谷到底是什么？潮声是从哪里来的？你当时只看到稻海了吗？有没有看到别的？”

这一连串问题得到的是玄无连续的摇头，但他想了想补充道：“我记得当时我突然被黑暗深处什么东西给吸引了，拼了命想过去，那种念头非常疯狂，简直连自己的意识都没了。要不是乌有把我送出归墟，我、我、”他顿了一下，语气认真道：“我甚至可能会把乌有杀了，就为了靠近那鬼东西……”

这个回答听得离梦和李刈全身毛骨悚然，那个稻海绝对藏着秘密。

乌有喝的汤药或许就是稻海的海水，难道那里就是十巫口中的极乐故国？

离梦察觉到玄无情绪不对，想到他刚刚把自己的过去讲了一遍相当于自己又经历了一遍，那些情绪一时之间难以褪去，便想转移他注意力，问道：“飞升真的会被雷劈吗？”

“会，”玄无转动眼珠，脸上悲伤情绪少了几分。

突然他道：“其实我当时应该是飞升成功了，虽然只有一瞬间。”

李刈道：“会不会是你的错觉？”

“不，绝对不是，飞升之后的感觉……总之，很不一样，”他突然看向离梦，“你既当过凡人又当过仙人，你应该知道的。”

离梦点头，身体上的改变自己最清楚，那种改变是根本性的，他相信玄无的话。

“而且，”玄无站起来转了一圈，“你看我像不像小孩？”

李刈盯着玄无看了好半晌才轻轻摇头。

当判官当了几百年，他最耿耿于怀的便是自己被困在一个孩子的身体里。

判官说是鬼神，本质上还是鬼，和天界那些仙人不一样，没有重塑肉身的机会。

但眼前的玄无……

如果他死的时候是孩子，那现在他的魂魄理应是孩童模样，而不是眼前的少年。

玄无道：“真的有一瞬间我感觉自己飞升成功，可惜就只有那么一瞬间。”

离梦安慰道：“好好修炼，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玄无摇头，明显不同意，“不会有机会了，不只是我，对所有人都是。”

离梦听不懂他意思，他继续道：“你或许不清楚，但我晓得，天界已经至少有一千多年，甚至可能有两三千年没有过飞升的记录了。”

李刈赞同地点头，同时皱眉，“可为什么呢？”

玄无眼神凉似水，“也许天道本身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