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们大气不敢出，村长环顾四周，赔笑道：“姑姑，您老糊涂了，先回去休息吧。”
说着瞪了一眼张凯爹娘，“还不快把老祖宗送回家去，外面多冷啊！”
张凯爹娘还没靠近老祖宗便被她的气场吓到，卡在她跟村长之间左右为难。
老祖宗看向村长，轻声道：“狗蛋，忘了我是谁了？我是你姑太奶奶，你爹见了我都不敢这么说话。”
村长彻底哑火，他面上挂不住，凑到老祖宗跟前小声道：“姑太奶奶！我这也是为了狍子沟好。”
老祖宗斜扫了他一眼，轻咳两声，他赶忙替老祖宗顺气。
“当年的事归根结底是我的错，有什么罪我来受着，狗蛋儿……”老祖宗握住村长的手，“你的手不能沾血，不能一错再错，不然我下去之后没法跟我哥哥交代。”
老祖宗的哥哥便是村长的太爷爷。
听完这番话，村长惭愧地低下头，他脑袋抵在老祖宗手背上，哽咽道：“都听您的。”
老祖宗抬头看沈轩，“丫头，你那狍子角上是不是刻了一颗明珠？”
明珠？哪有那玩意……
沈轩认真思考，忽然想起来上面确实刻了东西，“是一个圈儿吗？”
老祖宗愣了一下，忽然笑道：“哈哈哈哈哈哈，是，原来就是个圈儿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轻松自然，仿佛一个孩子，根本不像个垂垂老矣的老妪。
笑累了，她停下来，道：“我的小名叫珠儿。”
沈轩陷入回忆，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洛洛被关在镇妖塔里有三百多年，要是老祖宗和洛洛认识，那……
“你有三百多……”话还没说完，笼子突然晃起来，她被颠得头晕脑胀。
用来固定转轴的插栓承受不住重量断了，村长忙指挥人拉住绳子，一位壮汉飞奔过去，还是迟了。
就在沈轩要掉进水中时，无数新芽从雪中破出，那些新芽顺着绳子飞速生长，很快爬上架子，将装着沈轩的笼子给吊住。
沈轩距离水面只有一尺，她感觉自己心跳都要停了。
睁眼看到这些新芽，嘴角一会往上扬一会往下撇，她又想哭又想笑，嘴里喃喃道：“洛洛……”
村民见状纷纷大喊“雪狍送春！这是雪狍送春！”
村长带头跪下，给庙中的狍大仙像下跪。
沈轩看着他们一个个脑袋磕在地上，急道：“你们先把我给救上岸啊！”
村长这才反应过来，招呼人把沈轩拉回岸上。
“阿轩……我的角……珠儿……”
一路上神出鬼没的声音再次在沈轩耳畔响起，她明白了，原来洛洛一直在自己身边，甚至一直在保护自己。
沈轩走向老祖宗，把怀中的角拿出来。
老祖宗接过角，两行清泪留下，她抚摸着角，不住地说：“洛洛哥哥，对不起……”
清泪滴在角上，一时间金光四溢，无数星光从角中飞出，拼凑出一个虚影。
沈轩看着那虚影捂住嘴，不敢相信，试探着喊道：“洛洛？”
虚影轻轻点头，他望向沈轩笑了笑，“谢谢你带我回家。”
沈轩激动地飞扑过去想抱住他，可是却扑了个空，还把虚影给打散了。
她急忙退后，手忙脚乱道：“抱歉！抱歉！你你你、这……”
好在星光重新凝聚成洛洛，他挠头道：“我现在没有身体，总之这事很复杂，以后再跟你解释。”
沈轩不停地点头，她只听到两个字“以后”。
洛洛看向老祖宗，蹲下身道：“对不起，珠儿，我来迟了。”
老祖宗怔怔地看着洛洛，半晌才道：“洛洛哥哥，你一点没变。”
“你忘了，我是最厉害的狍子精啊！”说着洛洛举起拳头，摆出一个臭屁的姿势。
“噗——”老祖宗笑了，神态活像个小孩儿，她笑着笑着咧开嘴哭，口齿不清道：“对不起，我向坏人出卖了你的位置，我不想阿爹阿娘死掉，对不起，呜呜呜呜——”
“没事，”洛洛摸着她的头，可惜他没有实体，触摸不到。
过了很久老祖宗平静下来，她看着眼前约莫15、6岁的少年，看了很久，眼中有不舍，但语气决绝：“洛洛哥哥，我想去找阿爹阿娘了。”
洛洛迟疑道：“虽然我现在没什么力量，但是我能让你变得年轻一点，你能自由行动，虽然不能跟以前一样，但……”
老祖宗摇摇头，她看了一圈村民，看向张凯爹娘，看向小张凯，朝他点点头，最后又看向身后的狍子沟，“我活得够久了，能知道你不怪我，我很开心。”
她的心意洛洛感受到了，他对着老祖宗施法，而老祖宗拔下头上的发簪，在小张凯的央求中割破手指，将一滴血滴在洛洛的角上。
老祖宗的身躯开始消散，一点点萎缩，最后变成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躺在洛洛怀中。
洛洛咬着下唇，将泪水锁在眼眶中，道：“陪我玩捉迷藏好吗？”
“我已经是个老太太了，”珠儿奶声奶气，可转瞬她又眨巴眨巴眼睛，鬼灵精怪道：“好，但是我要当鬼，你来藏！”
洛洛不停地点头，他扭过头去，不愿看珠儿消散。
最后时光，珠儿拉住张凯的手，她的手现在比张凯的还要小，“你今天很勇敢，永远别忘了今天，忘了想要保护朋友的心情，这是你此生最珍贵的礼物，也是我没能做到的事……”
“老祖宗，你别走!以后我会听话的！”张凯已经哭成了泪人，周遭的村民原本呆愣愣站着，看到他哭也忍不住啜泣起来。
珠儿望向天空，“我累了……”
无数星光飘向天际，朝着银河飞去。
洛洛的怀中空了，只有两颗珠子落在他掌中，晶莹剔透，正如老祖宗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
连绵数日的雪停了，趁着晨曦的微光沈轩和洛洛站在村口回望。
白花花的纸钱落下，和雪融为一体。
那是村民们在送别珠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