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梨、阿梨……”
沈郁的意识随离梦一起沉在稻海中,他想拉起离梦却不能,因为他并不真的在那。
醒来,我要醒来!
沈郁不断暗示自己,他集中意念想要抬起自己的眼皮,却好像有千斤顶压在上面。
手脚感知不到,就连呼吸也近乎停滞。
沈郁不断尝试,心跳加速跳动。
焚炉顶上,一只蛹倒在地上,静悄悄的。
蛹内惊涛骇浪,蛹外风平浪静。
被蛹压着的盐堆有些松动,大概是太久没人来这,一点点的改变便足以破坏长久的平衡。
盐粒一点点滑落,朝着焚炉口的位置。
一点又一点——一粒盐掉进了焚炉口。
沸腾的岩浆一点就爆,炸了起来,火花四溅。
整个焚炉顶震动,无数盐粒顺着豁口往下滑,激起更加激烈的爆炸。
火花拼了命往外飞,好似跃出海面的鱼群。
一粒小得不能再小的火花跳起,在盐堆上打个滚儿,流浪到那只安静的蛹身边。
一根丝被灼断,两根丝被灼断……
一只手伸了出来!
另一只手也拔了出来!
沈郁撕开蛹,脑袋探出来喘着粗气,可那些丝在以极快的速度再生。
没有片刻犹豫,他掏出随身匕首扎进胸口,硬生生把离梦埋下的血灵玉蛹挖了出来。
没了它的保护,沈郁的身体重新开始溃烂,一个又一个血窟窿出现在他的脸上、手上、身上……
沈郁抓紧时间飞奔到壁画边,他要在自己彻底魂飞魄散之前重启这座工厂。
按照壁画的指示,沈郁一步一步启动机关,把那些模糊的符文重新补齐。
做完这一切后他站在焚炉口,他此刻已经是个血人了。
但他不再犹豫,方才的梦中他看见离梦深陷稻海,生死旦夕之间。
这个阵法是否能真的起死回生已经不重要了,沈郁只想让稻海降临魔界,想去见离梦,拉着他离开那片海。
按照壁画所示,要在夷死为微的瞬间投入焚炉仪式才能开启。
对沈郁来说则是自己魂飞魄散的那一瞬间。
他等了许久,终究是差一点。
忽然他想到什么,伸手在全身摸起来,终于指尖在滑过后颈时停下。
果然,离梦太了解沈郁了,他知道沈郁不会乖乖听话的。
可是沈郁也很了解离梦,他指尖抠进皮肉下,捏住藏在后颈的线头用力一扯,一根红线完完整整被拽了出来。
这就是锁魂咒的本体,红线上密密麻麻的金光,那是咒语。
沈郁摊开手掌,红线飘进焚炉连灰都不剩。
没了锁魂咒保护,沈郁的□□急速分解,他身子一沉跪在地上。
他的躯体已经支撑不了自己站着。
只要一步,再往前一步!
沈郁用尽全身力气,指尖嵌在盐堆里,一点一点拽着自己的身体往前爬。
在焚炉口旁,他按着地,借力一推,身体翻了一圈,直直掉进焚炉中。
在下落的过程中,他的血肉分解,灵魂破碎。
即将接触到岩浆的一刹那,红光乍现,一团血雾停在空中。
血雾中沈郁抱着离梦的尸体,靠在棺材边痛苦,场景一遍又一遍展现。
而沈郁的声音渐渐远离,很快就连动作都停滞。
一个又一个沈郁从第一个沈郁体内飘出,每一个颜色都更淡一些,每一个眼神都更空洞一些。
焚炉中的火焰被这团红光吸收,拥抱着红光。
焚炉上方出现一道黑线,天空像是被凭空用剪子剪开一道缝,缝的另一端是黑漆漆的世界,无数黑色海水从中涌出。
海水和火焰一上一下抱着沈郁碎成血雾的残骸,两者相撞的瞬间大量的水汽炸开,紧接着是无数的盐朝四面八方飞溅。
另一边,离梦浸在海水里,他死死拽着一根稻秧不让自己掉下去。
海水刺穿他的皮肤,也刺穿他的意志。
忽然一束光出现,耀眼的红彤彤的光照进来。
离梦抬头看去,稻海被撕开一条裂缝。
他眯着眼,看不清裂缝另一端是什么,但他总觉得莫名熟悉。
他多想再看一眼,想呼唤一下,说不定那里束光里是自己认识的人呢?
可是他没力气了,稻海将他彻底分解,他逐渐变得透明,张嘴竟然连声音都发不出。
眼睛合上的最后一刻,他看见手腕上的两根红绳,两根都是沈郁送的。
一根被自己与神骨融合,一根……
离梦忽然想到另一根是九夜丝做的,沈郁说过只要戴着这根红线就能梦到自己心爱之人。
他打起精神,强迫自己清醒起来,尝试着挥动指尖。
一点亮光闪动。
有了!有了!
他有法力了!
太好笑了,竟然在这种时候……
离梦感受着指尖的法力,不多,但是够用。
论操梦,睡神都不是自己的对手!
离梦凝聚指尖法力,一束光飞出化作蝴蝶,在空中盘旋一圈后停留在他手腕的红线上,紧接着融入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安心地闭上眼睛。
黑暗,无尽的黑暗。
一抹火红划开无尽的黑,离梦跟着那只火蝶跑。
渐渐地,一根红线出现,离梦一边跑一边够那根红线,始终差了一点。
几次摔倒在地他都爬起,终于他抓住了那根线。
顺着线,前方地平线出现一抹火烧云。
那片云直烧到他心里,将他被海水浸泡得冰冷阴郁的心给烘干。
突然,离梦停住脚步,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沈郁正在被烈火灼伤,手脚全部被水幻化的锁链捆住,全身几乎没有一块好皮。
离梦不顾烈焰灼烫,他冲过去徒手扯断那些锁链将沈郁拉下来。
沈郁缓缓抬起眼皮,看见离梦,什么痛都忘了,紧紧把他抱在怀中。
离梦脑袋窝在他颈间,这是自从进入归墟后他第一次感到安稳。
沈郁本想质问他为何要甩下自己,为何要欺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