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东海的路上,阎王把自己的发现讲了一遍。
前些日子,阎王调查东海一案在海上捞了一个孤魂,叫“李刈”。
他父亲是朝廷任命的沿海制置使,专管东海海域,也掌海神祭祀。
东海渔民失踪数量太大,引起当地渔民恐慌。
为安抚他们情绪,李大人决定举办一场海神祭祀。
当时他们在船上装满了祭品,李大人及其夫人特地换上当地渔民服装,带头祈求海神息怒。
李刈跟着爹娘,带着自己幼弟,一家四口全部葬身。
包括同行的另外两只船,共计37人。
但奇怪的是,黑白无常翻遍东海也找不到这37人的魂魄。
唯一幸存的李刈魂魄还是阎王在归墟之眼附近寻到的。
沈郁道:“他们遇难之前发生了什么?”
阎王道:“李刈说他的家人是自己投海的。”
“自己投海?”沈郁的脸瞬间扭过来,他明显觉得这其中有猫腻。
阎王顿了顿,“李刈说他家人投海之前曾听到过一阵铃声。”
沈郁微微颔首,“是了,想来那铃声便是诱因。”
两人在海面上空飞行,海面反着月光波光粼粼,像通了电的琉璃瓦。
沈郁指着前方海面上的火光道:“那是什么?总不能是人吧?”
“月光蝶,一些地区的人称这种现象为不知火,”阎王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化出一道弧线,“他们产的丝价值连城,能沟通彼此思念之人的梦境。”
“沟通彼此思念之人的梦境……”沈郁喃喃自语。
“臭小孩!磨蹭什么呢!”
“喊谁臭小孩呢!”沈郁加速跟上,他势必要超过这团蓝色火焰,可突然他停在半空。
叮叮叮——
一阵铃声响起,沈郁像是被踩住脚背的猫儿瞬间抬头,他惊道:“是铃声!是李刈说……呃……啊!”
无数条虫往脑袋里钻的感觉,沈郁捂住头,没有余裕施展法术,整个人朝海里坠去。
阎王飞身回来接住他,将他包裹在自己的蓝色火焰中。
沈郁迷离的眼睛睁开,眼前是个男子,看着这张脸他轻声道:“是你……”紧接着便闭上眼昏了过去。
李刈和玄无杀进无相城,这里有最精良的金甲侍卫守城,即便玄无化龙也没讨着好。
还好疵痕们和外民们赶了上来,他们手里没有专业武器,有的甚至是一把椅子,但他们前赴后继涌上来。
有了他们分散火力,玄无以龙身撞向无相城大门,大门轰然倒塌。
无数人闯进城中,他们不做半点停留,目的地只有一个——王宫。
李刈冲在前面,途中路过已经崩塌的最大的乌有塑像,他的眼睛雕刻得十分逼真,就算碎裂倒塌依然感觉在看着这个世界。
王宫前是无数台阶,李刈觉得简直能和天阶媲美。
站在王宫最下面往上看,就像蚂蚁面对大象。
周遭厮杀声不绝于耳,清风穿过无相城,钻进李刈的袖子再从衣摆钻出,将整座城的血腥气染上他的身。
做了这么多年判官,李刈也是头一次见这种大场面,更何况他还是发起人之一。
是非对错现在已无心争论,他深吸一口气踏上台阶。
叮叮叮——
一段铃声在他耳边炸开,他的瞳孔瞬间收缩。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
这就是他在找的声音!
一时间,李刈感觉自己的大脑沸腾了。
兴奋?难过?恐惧?还是无措?
他不知道,他的全身都被冻住,定在原地。
“李刈!快躲开!李刈!李刈?他娘的!李刈!!!!”
李刈什么都忘了,他应该是听到了有人喊自己,对,有人在喊他。
他明明知道有人在喊自己,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一点也不想动?
轰——
玄无倒在他面前,巨大的身躯将他圈住,龙眼狠狠瞪了他一下。
李刈机械地抬起眼皮,这一个动作便耗尽他所有力气。
他的视线模糊摇摆,直到看见玄无被掀掉大半鳞片的身体才反应过来,他抬头看见一个人悬在空中,是嗜梦!
嗜梦望着他们道:“离梦已经被我困住了,你们不必负隅顽抗,做无谓的争斗。”
李刈的大脑终于清醒,他慢慢靠近玄无将他护住,背在身后的手甩了几下,点点火星从他指尖蹦出。
果然!只要靠近王宫便能施展法术!
“哦?那你身后的是什么?”此话一出嗜梦果然转过头去。
李刈趁机掏出一个酒葫芦,那是孟婆给他的秘密武器,里面装着火城的火。
他将酒葫芦嘴对准嗜梦,拔掉盖子,窜天烈阳从葫芦里射向嗜梦。
嗜梦一个闪身躲过去,冷笑一声,“雕虫小技。”
李刈偏偏脑袋,鞭子上的银铃哗啦啦响,盖住他的声音:“可别低估火城那家伙的烦人程度啊。”
正准备出手的嗜梦察觉到什么,停止捏诀,他看到明明已经躲开的火焰拐了个弯儿朝他再次袭来。
李刈扶起玄无朝王宫内部跑去,气喘吁吁道:“火城根据阎王的思路制作的追踪火弹够他喝一壶了。”
金甲侍卫倾巢出动,王宫内反而空空荡荡。
李刈把玄无放下,想施法给他疗伤,可指尖的法力忽闪忽现。
“该死!”
李刈探出头看一眼,嗜梦还在和追踪火弹周旋。
等他转过头来,玄无已经没了踪影,往前走了两步发现他倒在墙上。
“你要死啊!”李刈掐住他肩膀,“离梦被他困住了,我们要去救他!”
“你自己去!”玄无甩开李刈,“我要去找乌有!”
“不行!”李刈拉住玄无。
玄无此刻距离乌有前所未有的近,他的情绪全涌了上来,指尖抵在李刈胸膛,“别假清高了!要不是为了阎王,你会来归墟?”
李刈揪住他衣领,他有千言万语可都说不出口,没有时间给他说。
他想说自己找了害死家人的凶手将近一千年,如今线索近在眼前,而自己放弃了,玄无他又有什么理由任性!
他想说自己的心情有多么激动,多想抛下一切去追逐那铃声!
他想说为什么自己脑袋上为什么缀满了可笑的铃铛。
他想说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
可是他都没有说,他给了玄无一拳,掐住他下巴道:“我帮你找到乌有,破坏这里的法阵,然后你帮我救离梦!”
玄无扭过头,动了动被李刈猛击的脸,坚定地点了点头。
刚刚玄无虽然在闹脾气,但他提醒了李刈。
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嗜梦不会这么好心提醒他们,他的话是真是假有待商榷,眼前破解水天一色禁锢法术的阵法才是要紧的。
至于害死自己爹娘还有小弟的凶手……
归墟钥匙是阎王让自己来送的,他肯定算到了这一步,甚至早知道凶手是谁。
李刈想起阎王把自己救回去的那天,澄澈的海面上,他的魂魄漫无目的地漂流,他的心随家人一起死去了,直到一团幽蓝火焰飘到他面前给他说了个冷笑话。
那个笑话真的很冷,但是没有海水冷。
那一瞬间,李刈想不到面前的人就是阎王,更想不到他把自己带回地府,而自己在地府一住就是几百年。
这几百年间他拜了师父薄冰,又认识了嗜酒如命的孟婆,严肃但贼靠谱的左丘郎,总爱戏弄自己的火城,还有许许多多的同僚们……
他一直相信阎王,这次他也选择相信。
他一直相信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