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居寒盯着那层光边看了一会儿,慢慢把视线收回来,翻开自己的课本。
课上了一半,他忽然侧过头。
何故正低头抄笔记,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起,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响。
宋居寒看了他很久,久到何故终于察觉,侧过脸来。四目相对,何故眼神有一瞬的闪躲,但他很快稳住了,嘴角牵了一下,是一个很淡很安静的笑。
宋居寒收回目光,把脸埋进手臂里。
他趴在桌上,额头抵着校服袖子,心跳声大得自己都听见了。他想,何故回来了。
但他也想,何故回来,是因为谁?是家里安排的吗?是庄捷予让的吗?还是……他自己想回来的?
宋居寒不知道。
但他想,他好像,确实离不开何故了……
这三天里他刚有些高兴,何故又回到他身边,然后就发现很糟心的事,庄捷予好像喜欢何故。
起初他没在意,后排有人问前排题太正常了。但庄捷予问得太频繁了。早读问完化学,课间问物理,午休前问数学,连英语作文都拿来让何故看。
何故脾气好,谁问都答,接过卷子低头划拉两笔,侧脸安静专注。庄捷予就站在他桌边,一手撑着桌沿,微微弯下腰。
宋居寒以前没听过庄捷予声音夹成那样。
第三回他忍不了了,从桌肚里抽出英语书“啪”地拍在桌上。何故抬头看他,他面无表情:“声音小点。”
何故顿了一下,对庄捷予说:“要不你晚自习再来?”
庄捷予“嗯”了一声,走了。宋居寒余光瞥见他的后脑勺,心里十分恼火。
后来宋居寒开始观察。庄捷予递卷子的手指会多停留几秒,问完题不走,还要再站一会儿。何故低头写题的时候,庄捷予的目光从题纸上滑到何故的睫毛上,滑得很快,像心虚。
宋居寒恨不得把笔帽当庄捷予啃了。
后来体育课自由活动,何故拿了两瓶水回来,一瓶拧开递给宋居寒,一瓶递到一半,看了一眼后排坐着的庄捷予,拐了个弯递过去了。
宋居寒手里拿着刚拧开的那瓶,看着何故把另一瓶搁庄捷予手边:“渴了吧。”
庄捷予抬头,表情感动,看了何故两秒才接:“……谢谢。”
宋居寒把水瓶拧死了。
最让宋居寒发疯的是换座位那件事。家里妥协了,同意暂时把何故调回来,结果何故主动提让庄捷予也坐在附近。
宋居寒逼近一步:“你告诉班主任把他调近一点,方便学习?”
“他成绩确实在提升。”何故淡淡道,“这是事实。”
宋居寒火顶到嗓子眼:“那我呢。”
何故终于抬眼了。
有一瞬间宋居寒觉得自己看见了一点委屈,甚至一点湿意。何故的声音依然轻而稳:“你跟捷予本来就更合适。匹配度高,家世也……”
“你他妈再说一遍。”
走廊尽头有风吹过来,卷起窗台上几片枯叶。何故的黑色短发被吹乱了一点,他没抬手拨,就那么看着宋居寒,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宋居寒的手攥成拳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的胸膛起伏着,声音压得极低:“何故,你把我推给别人,推上瘾了是吧。”
"何故,"他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往外碾,"你以为我是什么东西?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他妈往旁边一推?"
何故睫毛抖了一下,侧着脸不看他,喉结滚了滚:"不是……"
"不是什么?"宋居寒逼上来一步,两个人距离近到何故能闻到他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你把我塞给庄捷予的时候想过我愿不愿意?你替他挡光递水拧瓶盖的时候想过我坐在旁边看?"
何故终于转回头,眼眶泛红,嘴唇抿成一条线:"你们确实更适合。"
"适合个屁。"宋居寒的声音忽然哑了一度,胸腔里那团火烧得他嗓子发干,"随便你,反正我跟谁在一块都不会跟你在一块。你以为我是什么很容易交付真心相信真爱的人?你爱推谁推谁去。"
他说完自己先愣住了两秒,松了何故的手,退后一步。
何故没动,垂着眼站在原地,校服袖口被宋居寒攥出一片褶皱。他抬手慢慢把褶皱抚平,指腹摁在布料上来回刮了两遍。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我知道了。"
宋居寒转身就走,匆忙的脚步砸在走廊地砖上,拐过楼梯口时撞到人也没停。
庄捷予靠在楼梯拐角的墙边,显然站了有一会儿了。他看着宋居寒的背影消失,又等了两分钟,才往走廊那头走回去。
何故还站在原地。书包带子歪到一边,他没扶,就那么靠着墙,垂头盯着地面。庄捷予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没敢再靠近。
"何故。"
何故抬头。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掉眼泪。他把书包带子正了正:"没事。"
庄捷予看着他的脸看了三秒,然后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何故没接,他就搁在何故旁边的窗台上。
"擦一下。"庄捷予说,"你鼻子红了。"
何故沉默了一会儿,把纸巾拿起来攥在手心,没擦。
那天晚自习何故没回教室,庄捷予替他跟班主任请了假,说发烧去医务室。晚自习结束庄捷予走出校门,拐过两条街,在学校后门的小公园长椅上找到何故。
何故坐着,面前摊一本英语书,半天没翻页。路灯从头顶打下来,在他睫毛底下铺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庄捷予在他旁边坐下,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他没说话,也没看书,就坐那儿陪了半小时。
快十点的时候何故合上书:"你回去吧。"
"你家现在跟我是一块的。"庄捷予站起来,等他一块走。
何故看他一眼,没拒绝。
两个人并排走在路灯底下,影子一高一矮拖在后面。走到小区门口,何故忽然说:"今天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宋居寒那个人就是嘴硬。"
庄捷予脚步顿了一下。他看着何故的侧脸,路灯的光在何故黑发上铺了薄薄一层暖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嗯"了一声。
宋居寒那天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到教室来得早,本来想趁何故没到把桌上的书码整齐——上回他把何故的卷子碰掉地上,何故捡起来的时候说"没事",那个语气他现在想起来还堵心。结果他拉开椅子,余光扫到后排。
庄捷予坐在位置上,正低头看什么。宋居寒扫了一眼,发现庄捷予手里捏着半包纸巾,皱巴巴的,——好像是昨天他搁窗台上那包。
他昨晚说了那话以后特别后悔,尤其是发觉何故有可能因为这话落泪以后放的。被别人拿去借花献佛了?
宋居寒盯着那张纸巾看了几秒,视线往上抬。庄捷予把它夹进了笔记本里,合上,放回桌肚。
那种火又烧上来了。
早读何故踩着铃进来,眼下有点青,在宋居寒旁边坐下。宋居寒侧过脸看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何故也没有看他,翻开课本,笔尖抵在纸上,半天没写字。
第一节课课间,何故趴在桌上闭眼。庄捷予从后排站起来,脚步极轻地走到他桌边,把自己桌上一盒牛奶轻轻搁在何故桌角。动作很轻,没碰出声响。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一抬头,对上宋居寒的眼睛。
宋居寒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点冷笑。他盯着庄捷予看了五秒,又低头看了看何故桌角那盒奶。
"庄捷予,"宋居寒开口,声音不大,全班都能听见,"你搁这送温暖呢。"
何故猛地抬头。
庄捷予站在原地,脸色淡着没接话。宋居寒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尖响。他两步跨到庄捷予面前,一把攥住对方校服领子。
"你算什么东西,轮到你给他送牛奶了?"
庄捷予被他揪着领口往后仰了半步,喉咙里噎了一声,但没还手,也没躲。
何故"噌"地站起来,跑过来一把攥住宋居寒的手腕:"宋居寒你松手!"
宋居寒的拳头已经举到半空了,被何故两只手死死扣住。何故的手指扣进他指缝里,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他手背皮肉。
"你疯了?"何故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颤音,"你打他干什么!"
宋居寒低头看他。何故的眼泪终于没忍住,眼眶一红,直直砸了两滴下来,砸在宋居寒手背上。温热的,湿了一小片。
宋居寒举着拳头,整个人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