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故从小就知道,他是宋居寒的未婚夫。
宋家与何家指腹为婚,这份契约还没等他俩出生就签好了。何家妈妈怀他的时候,天天对着B超单子笑:“里面住着小居寒的新娘呢。”
何故三岁就被告知,你要对居寒哥哥好。五岁被牵到宋家,宋居寒正拆一架遥控飞机模型,头也没抬。何故乖乖坐在旁边,萌萌地看着宋居寒。
宋居寒觉得他烦,但教养又不允许他对一个客气的孩子甩脸子。而且何故总在他打游戏快渴死的时候递过来冰可乐,在他写作业抓狂时默默整理好草稿纸——他也就一直忍着。
忍到高一,何故已经成了宋居寒生活里拔不掉的一块。午休他趴桌上睡觉,何故一定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替他挡一下窗外晃进来的光。宋居寒被吵醒,迷迷糊糊踢他凳子:“你烦不烦。”
何故“嗯”一声,翻一页书,纹丝不动。
高二开学第二周,何家炸了锅。何故不是亲生的,当年在医院抱错了。真少爷是同校的庄捷予,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三,黑色短发,校服洗得发白,安静清瘦的Omega。
何故父母抱头哭了一夜,还是把两个孩子都留下了。对何故说:“你还是我们儿子,永远都是。”何故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心里知道,没有血缘关系还是不一样的。
宋家果然很快就知道了。联姻绑的是何家血脉,现在血脉换了,人选要不要换,宋家长辈开会讨论。
宋居寒被叫去旁听,听到第三句就站起来:“我不同意。”
他父亲皱眉:“你小时候不是嫌那孩子黏人?”
“那是小时候。”宋居寒说完就走了,耳根泛红。他走到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自己也说不清那股烦躁从哪来的。
何故黏人是黏人,但你不觉得他烦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你桌子上的台灯、书包里的充电宝、整个中午趴在你旁边翻书时纸张的沙沙响。这些东西你天天用着,忽然有人说要给你换一个——宋居寒只是叛逆,只是讨厌被安排。他这么告诉自己。
但何故不知道。
何故只知道自己妈妈红着眼眶拉着他手说:“小故,咱家欠捷予的太多。他从小吃那么多苦……如果以后宋家那边有什么安排,你让着他点,好不好?”
何故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于是第二天午休,何故照例收拾书本起身去找宋居寒,刚走到高二(3)班门口,透过半开的窗户看见庄捷予坐在自己常坐的那个位置上,正和宋居寒说着什么。
宋居寒侧着脸听,轮廓在正午的光线里清晰冷淡——那是他熟悉的侧脸,只是旁边的人不一样了。
何故的手指攥紧了书。
他站了三秒,然后转身,很轻地、很自然地,往食堂方向走了。
食堂人不多,何故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数学卷子。手里的笔写了半道题就停了。他发了会儿呆,用橡皮把那半道题擦掉重写,然后握笔的指节白了一瞬,又慢慢松开。
他想,这样也好。庄捷予确实跟他不一样——庄捷予聪明、矜持、长得也好看,跟他坐在一起更像那么回事。宋居寒反正也不怎么喜欢他,换一个人,对谁都好。
他继续做题。
宋居寒这边,其实也没多融洽。
庄捷予是班主任调过来的新同桌,话不多,存在感极低。宋居寒对他谈不上讨厌,但也绝没有何故那种“往旁边一杵就自带静音buff”的熟悉感。
他习惯性往桌肚里摸,没摸到何故塞进来的牛奶;午睡醒了没人挡光,阳光明晃晃刺过来,他皱眉“啧”了一声,然后自己抬手遮住。
那几天他总在走廊里不自觉地往左边看——何故教室在左边。下课铃一响他就烦躁,想站起来,站起来又不知道去哪。
他去过两趟何故班门口,透过窗户看见何故低着头做题,黑色短发遮了小半张脸,没人跟他说话,他也没有往这边看。
宋居寒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三天中午,他终于在某节课间堵住了何故。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边,旁边有人来来去去,何故端着水杯,垂着眼睛。
宋居寒开口:“你这几天没来找我。”
何故顿了顿:“……嗯,太忙了。”
“忙什么。”
“物理竞赛。”
宋居寒盯着他看。何故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脸白白净净的,嘴唇有点干。
宋居寒很想伸手掐他脸——以前他老这么干,何故皱着眉躲,但躲不开。现在何故站得笔直,没有躲的意思,却也没有靠近的意思。
宋居寒心里那股烦躁翻了个倍。
“你躲我?”
“没有。”何故终于抬眼,笑了一下,“我真忙。你找庄捷予吧,他不是挺厉害的,够教你了。”
宋居寒一愣,何故已经端着水杯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直,校服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很细的手腕。
宋居寒盯着那个背影,直到拐角看不见了,才冷冷“呵”了一声,转身回教室。
他开始上课走神了。
老班点名他回答不上来,物理老师发卷子他转笔转掉地上三次,连庄捷予都侧目看了他一眼。宋居寒把卷子扫了一遍,满脑子想的却是何故说的“你找庄捷予吧”——那语气太轻了,轻到像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有点恼火。
周五放学,宋居寒没让司机接,自己拐去学校后门那条小巷买奶茶。何故爱喝这家的芋泥波波,可以顺路给他带一杯。
他走到摊位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买了。
他转身,一眼看见何故和庄捷予站在巷口拐角说话。何故背对着他,庄捷予正对着,脸上表情有点讶异,慢慢缓和下来,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宋居寒听见何故说:“……以后你跟他多相处吧,他脾气不坏。”
庄捷予说:“那你呢?”
何故的声音很平静:“我本来就不该占着这个位置。”
宋居寒手里的钥匙串“啪”地掉地上。
何故和庄捷予一起回头。何故看见他的那一瞬,瞳孔微微张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庄捷予看看他又看看宋居寒,往旁边让了半步。
宋居寒弯腰捡起钥匙,站直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他转身走了,走的特别快。
何故在原地站了很久。庄捷予轻声说:“他好像……不太高兴。”
何故“嗯”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慢慢地,慢慢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清明小长假,宋家正式提出换联姻人选的提议。
宋居寒全程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屏幕亮着,一个字没看进去。他父亲说到“庄家那孩子品学兼优,信息素匹配度也高”的时候,宋居寒忽然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我说过了,”他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不换。”
他母亲皱眉:“居寒,这不是儿戏。”
“我什么时候儿戏了。”宋居寒站起来,比在场所有长辈都高半个头,居高临下,“从我小时候你们跟我说何故是我媳妇,到我听你们说了十五年。现在我告诉你们,媳妇就是何故,换不了。”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宋居寒的父亲看着他,目光复杂:“你什么时候对那孩子这么上心了?”
宋居寒噎了一下。
他梗着脖子说:“我习惯他了。”
“习惯不是……”
“就是习惯。”宋居寒打断他,耳尖烧起来,“你们别管了。”
他转身上楼,楼梯踩得咚咚响,走到卧室门口忽然停下来。走廊尽头挂着何故小时候送他的那幅画,画得歪歪扭扭的两个小人,一个高一个矮,手拉手。何故七岁画的,颜料涂到外面去了,他用黑色水笔在旁边写:“何故和居寒哥哥永远在一起。”
宋居寒看着那幅画,忽然一拳砸在墙上。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他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何故,你凭什么。”
假期结束返校那天,宋居寒走进教室,发现自己同桌换了。
庄捷予收拾书本站起来,冲他微微点头,然后坐到了后排。何故坐在原本庄捷予的位置上,校服穿得整整齐齐,笔袋摊开,正低头翻一本英语词典。
宋居寒站在课桌旁边,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
何故没抬头,只伸手把他椅子从桌下拖出来,搁好。
宋居寒坐下来。何故翻了一页词典,指尖按着单词,指节干净匀称。阳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他黑色短发上,毛茸茸的一层光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