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时短信并不稀奇。

但，元璃已经死了很多年。

她似乎从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的女儿会在今天，需要重新想起她的生日。

门内的灯从近到远，一盏接一盏亮起。

冷白色的光逐渐照亮整个房间，也照亮了排列在其中的透明培养舱，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淡绿色的液体安静地填充着每一只容器，细小的气泡不断向上飘去，在液面破裂。

元初弦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只是望着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培养舱。

房间里的制冷似乎失效了，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缓慢滑落，露出里面女孩苍白的脸。

元初弦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消失了，她认识这张脸，当然认识。

这世上大概不会再有人，比她更熟悉这张脸。

方才她们甚至近距离接触过。

——是许璐。

元初弦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往前走去，许璐，许璐，试验体许璐，还是许璐……

“她们”神色各异，有的双眼紧闭，像是梦到了可怖的东西，有的微微睁着双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有的看起来更加年幼，有的看起来则更显成熟，甚至其中的大部分，胸腔还在微微起伏着。

元初弦看到这密密麻麻的培养舱，忽然想起庭审上提到过的植楮。苏家在北郡购置庄园，大面积种植这种植物，而王霈媛的实验室里，也发现过相同的样本。后来她和南天仲等人私下讨论，认为庄园就是苏家参与实验的证据。

但现在想想，光是种植植楮，好像也花不了多少钱。

更何况，他们还继续以各种名义朝南家要钱。

元初弦缓缓抬起头，看向一路延伸至深，几乎望不到尽头的培养舱。

啊，是了。

她扭头，看向最近的培养舱上的标识。

“L-0502”，生命体征：健康。

接下来在她旁边的，是L-0503，已经断了一条胳膊，时不时露出痛苦的表情。元初弦在面板上看到她正在经历微弱的电流，电流强度并不是很大，始终控制在她痛觉所能承受的边缘。生物学上管这个叫伤害性电刺激，意思是反复刺探她的神经，看看她还会不会疼。

元初弦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伸手，把电流关掉了。

L-0503的身体终于停止了细微的抽搐，她依旧闭着眼，眉心却一点点舒展开来。

元初弦知道，多半用某种手段强制让她苏醒后，她也会休克乃至死亡。

但，违背伦理纲常诞生的东西，好像也不能让她承担什么救人的义务。

说到底，这东西能不能称得上是人——元初弦很有理由怀疑。

“我就说干了这么多年工资怎么不涨，原来都是花在这种地方。”

元初弦召出「绛月」。

她总觉得这地方诡异，如果按老人的话来讲，估计就是“阴煞之气过甚”。

空着手的话，倒有点像不尊敬长辈了。

走到深处，她停了下来，里面传来阵阵冷气，和越来越热的培养舱室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她有些不自在地晃了晃脑袋，看向一旁的门牌。

【数据中心】

【LOCAL NODE：EDEN-BJ-03】

看起来是放置本地服务器的房间，显然，制造这个地方的人认为服务器里面的数据比这外面密密麻麻的实验体还要更值钱，外面的空调都坏了，服务器的制冷还在正常运转。

元初弦抬起头，四周扫了一圈。

这地方严密得简直像个地下堡垒，门禁、独立服务器，还有分区制冷，供电都做好了优先级划分。

设计这里的人，显然考虑过断电，失联，甚至长期无人维护之后该怎么让里面的东西继续运转。

入口却在一处烂尾楼的停车场。

魔女教派那帮人要真有这种工程水平和反侦察意识，说不定魔女本人也不用招募张檩夏当徒弟了，还要防着被这个狼崽子反噬。

她划了两下面板，屏幕上却明晃晃地跳出一个弹窗。

权限不够。

元初弦愣了楞，方才一路绿灯，甚至还亲切地播报“欢迎回家”，这还是她第一次遇到实质拦住她的门。

没办法，元初弦也懒得探究里面究竟是什么，她原路返回，走到密码锁那扇门前，试着输入了元璃的出生年月日。

19790522。

门开了。

元初弦有些紧张地吞了口口水，却在进门后想起，服务商按理说不会替用户保存十几年的定时短信。

唯一的可能，就是刚刚的服务器房间。

那条短信从一开始，就不是从外面的基站送进来的。

而是从这里发出去的。

身后的大门，忽然合上了，锁栓咬合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很好。

她被关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