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鸟叫声在外头响起，微妙的寒意让人久违感到春天的气息。
京极织音睁开眼，透出光的劣质窗帘出现在视线中，她忽然感到手臂发麻，这才垂下视线，看到了被自己拥在怀里的野川富江。
她的手臂穿过野川富江的脖颈，另一只手则搭在他的腰侧，很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呼吸与起伏。
与此同时，京极织音也被野川富江用手臂揽住，那只温度偏低的手正横跨过整个后背揽在靠近床垫的腰侧。
两人的姿势很奇怪，明明昨晚还是炸天罗妇那样的整齐姿势，怎么现在变成了的括号般的面对面姿势？
难道是他睡到后半夜觉得冷了吗？京极织音想着，很快想象出野川富江睡得迷迷糊糊闭着眼睛要往温暖的地方钻的画面。
怎么感觉，好像有点可爱？
极自然地抬头，京极织音看到野川富江细长而卷翘的浓密睫毛，有些长的刘海乖巧地搭在额前。
京极织音曾经抚摸过这头如同绸缎般华丽的柔顺黑发，在为野川富江吹头发时，指缝穿过带着湿气的发丝，明明吹干了头发，手心却依旧潮湿着。
他的睫毛也会像这头漂亮的黑发那样柔软吗？
想着想着，京极织音便忍不住想要认证自己的猜想，有时候，京极织音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冒险家。
手指颤抖地伸了出去，在半空中缓慢滑行，就像一直为了捕食而不得不小心谨慎的鸟儿。
其实，京极织音也忘记了头发那股不同于本人的温柔触感，如果连对照物都不存在，那么肯定也无法比较的，对吧？
她吞了吞口水，还是用手背抚过野川富江额前的刘海，水似的触感，黑色的水流从野川富江的额前倾泻，滴滴答答地凝结出饱满晶莹的水珠，命中注定般附着在双眼上面，于是他拥有了世界上最完美的浓密眼睫。
小鸟最终抓住了猎物。
指腹捻过，是不同于发丝的触感，依旧柔软，但没有那么明显的握在手中的充盈感觉，反而更加加深了在抚摸的动作。
这一刻，京极织音正抚摸着野川富江的眼睫。
不是因为帮忙吹头发而产生的触碰，不是意外导致的触碰，她真真实实地抚摸着野川富江，这个名叫野川富江的怪物。
京极织音忽然感到莫名的满足，就像是驯服了什么可怕的野兽一般的自满。
尽管这毫无来由。
也许是因为京极织音把玩的不是头发，而是眼睫，为什么是眼睫？
不是头发那样随处可见的再生资源，人一天会掉多少根头发啊，如果有心，甚至有人可以在地板上捡到心怡对象的头发。
可是眼睫，带着保护意味和明显隐匿气息的眼睫不一样，眼睫是眼睛的保护者，代表着近到不能再近的距离。
单纯的京极织音不会去思考这些问题，她只是弯起指节，在野川富江的眼前抚动着那对漂亮到有些虚假的眼睫，就像小时候拿到人生的第一只芭比娃娃，十分欣喜，十分好奇，只能动作小心地抚摸着。
这样想来，现在的他才像是那个玩偶吧？
漂亮的，任人摆布的。
“好玩吗？”
“嗯好……”
京极织音就要脱口而出的话语被临时吞了下去，也许是她好几个小时没有喝水的缘故，她差点没被自己的话噎死。
“好、好……早上好！”京极织音飞快地收回手，垂下视线的动作让她看上去很是可怜。
都说人尴尬的时候就装作很忙，京极织音切身实地地感受到了这句话的真谛。
“那个，我刚刚不是在玩，是、是你的眼睛那里有脏东西，啊！对，对！是眼屎！”
天哪，我在说什么，我到底在说什么！
“是眼屎啊！就是我醒过来，然后我一不小心看到了，然后就想着帮你弄掉之类的……”
虽然内心崩溃得要死了，可是京极织音的嘴巴依旧没有办法停下来，尽管他已经注意到野川富江周围的气压完全降了下来，她甚至产生了身处南极的错觉，快点闭嘴快点闭嘴，要不是她真的要死了。
野川富江终于开了口，语气冷得彻底。
“你今天不用上学么？”
听到这句话，京极织音如遭雷击，还是两道雷，劈得她神经错乱，她这才想起来今天还要上学，而时间……她看向挂钟，她已经迟到了！
来不及对自己刚才的暴言做出任何解释，她手忙脚乱地换了衣服，从玄关提了书包踩着皮鞋跑走了。
京极织音甚至没时间看一眼还躺在床上的野川富江一眼，她只飞快地说一句“我出门了”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当然，真正的理由是，她不敢。
众所周知野川富江对自身的外貌都有多么看重，而京极织音居然当着本人的面造他的丑谣，她不用看都知道野川富江气得想把她给挫骨扬灰。
至于为什么没有。
被老师大赦坐回座位的京极织音大胆猜测，呃，猜不出来，她偏向于野川同学还没睡醒，没想出什么弄死她的好法子。
这样想着，京极织音忽然不想放学了。
如果回家的代价是被折磨得不成人样，那京极织音还是希望野川富江离家出走好了。
所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啦！
京极织音一边赶路一边在内心嚎叫，早知道就不要贪玩去摸他的眼睫毛了。
只是眼睫毛而已，人人都有的东西，又有什么好玩的啊！
不，想到这里，京极织音还是客观了起来，野川富江的眼睫毛跟那些普通人的当然不一样啊。
但是，但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京极，你是在对着老师扮鬼脸吗？”
“不、对不起……”
“好好听课。”
与此同时，躺在尚留余温的棉被里，野川富江冷着张能冻死人的臭表情，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面镜子，仔细地打量自己。
即使是睡醒也依旧完美的发型，即使没有睡觉也不会浮肿的完美眼型，即使表情冷漠也依旧完美无缺的脸庞，左看右看，他只能看到“完美”这两个大字。
最后得出结论。
——非常完美的一张脸。
于是反推得到。
——京极织音在撒谎。
至于撒谎的理由，野川富江大胆猜测，可能是源自嫉妒吧，爱与恨向来共生共存，嫉妒这种情绪也是很正常的。
像他这样耀眼夺目的存在，野川富江早就习惯了。
再说，被她嫉妒的感觉。
莫名不坏。
-
学校生活似乎变得平淡起来。
同学们依旧对野川富江念念不忘，课后话题的重心也依旧是美丽高贵的野川富江，但是京极织音渐渐有了不同从前的预感。
大家不再像之前那样语气疯狂，谈起野川富江时姿态平和了不少，甚至还会在聊起野川富江的同时，注意力被其他的东西吸引去。
在过去野川富江还没有休学的时候，这是不可能的。
或许野川同学的休学并不是一件坏事？
“京极同学，你昨天去看望了宫城同学？”班上一个很不熟悉的同学问道。
“是的，我昨天去了医院。”
“听说宫城生了很重的病呢，有同学去过一回然后发现宫城瘦得不成样子啦，就像骷髅一样可怕呢！”
“嗯。”京极织音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倒也没有到可怕的地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和野川富江一起经历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京极织音对于陌生人的靠近不再那么胆怯，面对同学们发出话题也不再那么战战兢兢不敢回应了。
但是她依旧不知道应该和那些看着闪亮亮的同学们如何相处。
“今天的材料还是麻烦京极同学了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