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昊闻言,换鞋的动作微微一顿。他低头,避开母亲的视线,脱下皮鞋换上拖鞋:“爸在会后接了个电话,说有个重要应酬……今晚不回来了。”
“哦。”梁晓岚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整个人像泄了气的气球,耷拉着肩膀,拖着步子,慢慢走回饭厅。
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突兀。她坐下时,连背脊都轻轻塌了下去。
今天是程家一个月一次的家庭聚餐日。按照惯例,这个时候家里该弥漫着饭菜的香气,一家人闲话笑声交织。可今夜,饭菜已热过一轮又一轮,最后一一撤回厨房,男主人仍未出现。
自从寿宴那件事之后,梁晓岚就察觉到程凯变了。
他还是那个衣冠楚楚、讲话得体的男人,却不再耐心听她说话;每天都有加不完的班,应不完的应酬;即使偶尔早些回家,晚饭后也只是冷淡地丢下一句“你先休息,我还要处理点事”,然后走进书房,直到深夜灯灭。
有时她试着去和他说几句话,他要么低头看笔记本,要么随口“嗯”一声,连敷衍都懒得做。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道透明的墙。
现在他连固定的家庭聚餐也缺席了。
她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沉得胸口发闷。
程昊抿了抿唇,轻声补了一句:“哥今晚也加班,不回来了。”说完,他便沉默下来,仿佛那句交代只是为了完成“传话”的任务。
他知道母亲根本不在意哥哥回不回来,而哥哥也明白这一点,所以父亲不回来,他便顺势以“加班”为由避开,免得碍着母亲的眼。
梁晓岚没有回应,空荡荡的饭厅瞬间静得让人心慌。
那不是平和的安静,而是一种具有无形压力的死静,像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攥紧人的心脏。
程昊站在原地,手指在裤缝边捻了又捻,终究还是走上前去,在她身边坐下。
即使母亲什么都没说,但他还是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阴郁气息。他不敢看母亲的脸,只是硬着头皮吩咐管家:“开饭吧。”
管家得令,忙不迭地下去准备。
很快,佣人端着热汤进来,汤勺与瓷碗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厨房那边又传来油锅的滋滋声,像是努力往这死寂里注入些活气。
梁晓岚盯着眼前的热汤,视线空洞了几秒。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神,她才缓缓伸出手去,手指微微发抖,汤勺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轻响。
程昊偷偷瞟了她一眼,她的肩膀轻轻颤着,眼角的细纹在灯下格外明显。
他心头一紧,几乎要去握住她的手安慰她。可念头刚起,他又硬生生压了下去。这只会让好强的母亲更难堪。
梁晓岚闭了闭眼,深吸了几口气,却始终没办法把胸口那股闷气压下去。她索性放弃了,将汤勺重重地放回去。
“当——”
程昊被这声响惊得一抖,手里的汤勺差点掉下来,下意识抬头去看她。
“你年纪都不小了。”梁晓岚下颌绷紧,冷冷地说,“有时间,我给你安排几个姑娘见见面。”
程昊的喉咙动了动,半晌才勉强挤出一点笑意,试图缓和一下气氛:“妈,我还年轻呢,不着急结婚。”
“不着急?”
梁晓岚的手猛地一用力扫,汤碗滑了出去,砸在地上。碎裂声清脆而刺耳,滚烫的汤汁四溅,洒了一地。
她眼底的怒气几乎是瞬间燃起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就是什么都不急,才会弄到今天这个地步!”
程昊被这一吼震得怔在原地,耳边嗡的一声。
梁晓岚的胸口仍剧烈起伏,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咬着牙道:“林家这边已经走不通了。你得重新找一个助力。”
程昊怔怔看着对面地上的碎碗,唇角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程昊,你听到了没有?”梁晓岚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整张饭桌都震了一下。
程昊攥紧了手,胸口那股压抑已久的情绪翻涌起来,愤怒、无力、委屈交织在一起,就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他几乎想冲口而出:“妈,我不是你的傀儡!我有我自己的想法,我只想要冠如!”
可那名字一闪而过,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林冠如已经不要他了。
他还能要谁?
这一刻,他的胸口像被掏空了一块。
程昊抬起头,对上母亲失望与愤怒的眼睛,那些话吐不出来,却也咽不下去,如鲠在喉,痛得他想要哭。
最终他还是垂下眼,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手,喉结一颤,那声“我知道了”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