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尘沉默了会，破天荒地搭腔：“然后呢？”

贺兰雪又咬了一口干饼，眼神悠远：“我从他们手上抢下了两个馒头，在争斗时，有一个馒头在泥地里滚了几圈，脏得不成样子，我吃掉了这个，另一个馒头勉强干净，我把它带回去给了清辉。”

为了保住那个干净的馒头，她把它死死护在了怀里，为此，挨了乞丐好几脚，直到他们□□着围上来，想要撕烂她的衣服时，她才终于用上了武功，把他们全部打倒在地。奇怪的是，她居然异乎寻常的平静，仿佛一瞬间就接受了这个结果。

回去的路上，她一边吃着那个脏兮兮的馒头，一边想着，从此以后，她再也回不去了。

她再也不是以前光明磊落的昭华郡主、贺兰世子，即便以后能成为贺兰王，这段黑暗也将如影随形，永远无法与她的人生割裂。

“不过，也算是因祸得福。那天以后，有一个老乞丐来找我，原来，他曾经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妙手千面’，因为不慎偷盗到了权贵之家，被人挑断了手筋脚筋，从此武功尽废，沦为乞丐。他看到了我那天的出手，便来找我，希望我能替他杀了仇家。作为回报，他教会我易容、变声和隐匿之术，盗术也教了。”

“借着他教我的本事，我终于弄来了钱，总算能暂且果腹，不至于悲惨的饿死在南华街头。”

“前辈教我尽心竭力，我学会了这些奇技，也如约替他杀了仇家，这是我接受的第一个暗杀任务。他知道我很需要钱，就建议我去幽罗教，说以我的身手，再加上他教会我的易容和隐匿之术，想必很快就能在那大放异彩。有幽罗教庇护，会比像他一样孤身偷盗安全得多。”

“毕竟，正如他所说的，偷盗虽然暂时解决了我们的温饱问题，但毕竟是在京城，天子眼皮底下。稍有不慎，或许就会走上他的老路，更是给了那老狐狸一个斩草除根的借口。相比而言，去幽罗教虽然也很凶险，但总比在皇城偷盗好得多。”

“我接受了他的提议，也说服了清辉。清辉……他一开始强烈反对，但在我的坚持下，他还是无奈妥协了。”

“……”

“为何不让宇文清辉去做这些事。”夜尘声音冷冽：“他有手有脚有武功，却缩在一个女孩背后，他也配做个男人？”

“不，这与男女无关，他是君，我是臣。不管沦落到何种境地，君臣之分都不可废。”贺兰雪神色变得肃穆，严肃道：“我可以去做这些脏活，但他不行，他是北沧的大皇子，未来的皇帝！他的人生不能沾上这样的污点，我不一样，我是臣子，臣子理应为君主鞠躬尽瘁，哪有反过来依靠君主的道理？”

夜尘不可思议地盯着她，盯得她有些不自在，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力压下心头的暴戾，只是一开口，扭曲的音调还是泄露了他激荡的心情：“愚昧，愚昧！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笨的人？这便是你真实的想法？你甘心替他承受黑暗，甚至不惜奉血卖命，就只是因为他是皇子？凭什么？就因为他幸运投胎到了宇文家？你不是很惜命吗？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能活下来只是因为运气好，若是你不慎死了，你所有的愿望、执念——复仇、夺位，一切的一切，都会化为虚幻的泡影！”

“对他而言，你不过是一枚棋子。所谓臣子，只不过是掩盖棋子的外衣罢了！待你哪天无用了，就会被像垃圾一样舍弃！”

“你只有活着的时候才对他有用，你以为他会为你复仇吗？错了，你要是死了，他很快就会把你抛诸脑后！”

几乎从未见过他如此激动，贺兰雪愣在原地，许久后方才苦笑：“棋子吗？或许吧。从我会说话开始，父王便教我‘忠君’。忠君，忠于宇文家，这一念头早在我脑中根深蒂固。父王一直在教导我，我们贺兰家的人，世世代代都效忠于宇文家。就算其他部族全都背叛了，贺兰也绝不会背叛宇文。贺兰一向是宇文皇室最信任的存在。宇文家给了贺兰家权势、财富和地位，作为回报，贺兰当报以绝对的忠诚。臣子也好，棋子也罢，我不求其他，只求问心无愧。”

“至于我的愿望……”

“那些脏活，总要有人去干。如果谁都不愿去干，我们还是什么也得不到。那就算得以苟延残喘，也不过一具行尸走肉，勉强苟活，又有什么意义？我的所作所为，不仅是为了清辉，亦是为了我自己。我认定清辉为主君，并不只是因为他流着宇文家的血，更是因为他有着做君主的才能，他会是一个能让北沧子民安居乐业的好皇帝。和我比起来，清辉的命更加重要。我们要做的事情，本就是行于刀间、逆天而行。我早已坦然接受了死亡的结局，不仅是我，清辉和阿焕亦然。”

“若是连死的觉悟都没有——还有什么面目说‘复仇’！”

夜尘不以为然，他冷笑几声，笑声中满是讥诮：“那倘若有朝一日，你发现宇文清辉根本不配做这个皇帝，他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甚至——”

他顿了顿，眼底翻涌着某种近乎残忍的快意，“甚至他背叛了你，为了利益、抑或仅仅只是因为猜疑，便将你和你的家族推入万劫不复之地。别忘了，流着宇文家血脉的人，不仅有宇文清辉，还有宇文焕。你为何认定的主君是宇文清辉，而不是宇文焕？呵呵，都是皇子，谁不想要那个帝位？若未来的某一日，宇文清辉和宇文焕为了帝位反目成仇，刀兵相向，彼时，你又该选谁？”

贺兰雪应激般跳起来：“不会！清辉和阿焕不是这种人！他们是手足兄弟，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火光在狭小的空间内跳跃，将男人幽幽的黑眸映得如同野兽：“人心易变，他们今日不会，你怎知日后不会？你在幽罗教卖命的时候，宇文兄弟在后面心安理得地坐享其成，享受你拼死换来的钱财。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别说你了，为了利益，兄弟反目算什么？皇室，哪有什么兄弟手足？你见过南华皇室的‘兄弟’，焉知北沧不会如此？不说别的，你们北沧的宇文骁，不正是宇文衍的亲弟弟吗？须知最是无情者，便是帝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