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最后一只秃鹫死去,崖顶重新回归寂静。
变化太过突然,贺兰雪来不及喘息,立刻扑到崖边向下看,他还在,正吊在半空晃晃悠悠。趁着她与秃鹫交手的间隙,夜尘已经移动到了石缝前。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他抬起头,遥遥与她对视。对上他的目光,她几乎要哭出来,但是,她手上还是紧紧握住了绳索,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下方。
夜尘转回身,将全部注意力放在狭缝中。它扎根在石缝深处,七片冰蓝色的花瓣已经完全绽放,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他定定凝视着眼前的花儿——传说中十年开一次、一次只盛放十日的稀世奇花,生长在天堑绝境之上,亦是解开折磨他十余年痛苦的至关重要之物。
他苦苦寻觅三年的东西,终于在今日,近在眼前。
暗处的花瓣无风自动,闪烁着冷冽的寒芒。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花瓣的瞬间,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手指蔓延而上,让人机伶伶打了个寒颤。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整株心莲连根茎一同取出,放入怀中那只早已准备好的玉盒里。
感受到绳索传来的震动,贺兰雪开始一点点地将绳索往上拉。这并不轻松,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一寸寸将他拉了上来。
夜尘翻身上了崖顶,仰面躺倒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黑色的衣袍被秃鹫的利爪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肩头还有一处撞伤。贺兰雪胸膛也剧烈起伏,鬓发被汗水打湿,她来不及调整自己的呼吸,眼中只有唯一的那一道黑影。
她跌跌撞撞地抢到他身边,将他扶起:“夜尘,夜尘!”
“……我没事。”夜尘强撑着想站起身,却扯到了肩上的伤口,额上不自觉地渗出冷汗。好巧不巧,那一下撞在冰壁上,正好撞到了此前他被狼伤到的左肩,累得旧伤破裂,若非他及时运起了内功抵御,恐怕整个肩胛骨都得被撞碎了。
鲜血在黑色的衣袍上洇出一团触目的暗红,贺兰雪双手颤抖,指尖触碰到他衣襟的刹那,他下意识地想避开,被她强硬按住:“别动,让我看看!”
她动了内力,夜尘挣扎了下,又一次扯动到痛处,剧痛登时刻入骨髓。他象征性地动了动,便也随她去了,沉默地任她解开自己的外袍和中衣,露出其下狰狞的伤口。
左肩的旧伤在重击之下裂开,即便有内功护体,也依然免不了骨折。碎骨扎进血肉中,一片模糊,原本缠绕在肩头的白色布条染得血红,触目惊心。饶是她见惯了各种伤,也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还记得我以前教过你的接骨手法吗?”夜尘蹙眉道,“药在我怀里,你自己来拿。”
她用力点了点头:“记得!”
其实他单手也能为自己接骨,以前受过比这更重的伤,都是他一个人咬牙坚持了过来,从来都不必别人帮忙。
没有人比他更想活下去。
只是,在过去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活下去,对他而言,是再艰难不过的事。
仅仅只是活下去,就已经是他长久以来最大的奢望。
他目之所及的所有人,都是想要他命的恶鬼。
他们或毫不遮掩,或戴着假意虚伪的面具。被背叛过无数次的人,早已麻木不堪,将千疮百孔的心封闭。
他承认自己嫉妒她,嫉妒眼前的少女,更嫉妒那一对双生子。
即使沦落到地狱中,她身边依然有同伴陪伴。有人与她并行黑暗间,坚定不移。
而他呢?
从始至终,他只有他自己。
可不知怎的……
他闭上眼,无边的黑暗中,眼前只剩下了崖顶上张弓搭箭的少女。
那一抹凛冽的青影,宛若神女降临,救下了徘徊在死亡边缘的他。
……至少这一次。
就让他,姑且任性这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