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类人,乍一眼看去,你就无法不被他们吸引,尤其是由于他们身上具有的某种不安、忧虑,甚至脆弱;或许人性中的虚荣、自大,乃至恶意,直接或间接地导致了这样的情况。
而从眼下这个徐步走入的女人身上,似乎很难立刻挖掘出多么别样的气质,但其举手投足中的迷人之处,却往往产生在旁人恍惚的一刻之间。
走廊与房间的交界处,在稍显暗淡的光线之下,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礼裙,光着胳膊,脑后挽着发髻,有几绺淡黄色的发丝像饰品似的坠在耳边。她目光蕴藉,却闪烁着异乎寻常的活力,好像是在对自己有所要求之前,先一步具备了全部的能量,而使得力量无处释放。即使作出迫切或者气恼的神情,她的嘴边也仍旧挂着若有若无、势在必得的笑意,使人觉得她这一生都将带着一种盲目的幸福活下去。如果非要吹毛求疵,大概得说,她活脱脱还像一个孩子,也许同时具备了孩子般的任性与天真。
很多人站起来想迎接她,她慌乱地喊大家坐下,加快了步子,毫不掩饰见到每个人的喜悦,对任何责怪、玩笑话、奉承话一并感到欢喜。她按着就坐的顺序不厌其烦地与别人握手或拥抱(每个人也乐意与她握手和拥抱)。
莉娜·罗特希尔德说起话来毫无拘束,声音嘹亮,朝气勃勃。她的到来,仿佛使房间的中心也在不自觉间偏移到了我们这边。
她轻轻拥抱自争吵开始就没有坐下的霍恩斯·卡佩,扶着他的手臂拉开一段距离,凝神注视了一会儿他的脸。霍恩斯冷峻的脸上,那双的冷漠的眼睛中,甚至还保持着因为争执而造成的讥嘲。他意识到了这一点,亲切地回望她,向她微笑。
“母亲,”霍恩斯轻声说,“你怎么来得这么晚啊?”
“这正是我要解释的。有些事情耽搁,我们今晚才从那边赶过来。我刚刚先去简单拜访了几位老朋友,就让布洛尔先来了。老实说,我真抱歉我没邀请他们来,可是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就这样也好,以后有的是时间。我总没办法把大伙放进一个篮子里。”她说着,去同另外两位年轻人问好,随后朝这边走近了些,同也按捺不住向她走去的另一位母亲拥抱,互碰脸颊。
“塔涅奇卡,我真想你!”她恳切地说,“我没有请伊万·彼得洛维奇来,你不会介意吧?我怕他不能习惯这边的生活而已。这里有人恐怕很难爱他,而他似乎还有一颗年轻的自尊心。你有悄悄话要对我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塔季扬娜·尼古拉耶夫娜,请你不要管她啦。她会高兴你这样在乎她的,可是现在不要管她。而且,就算她不在这里,她的灵魂和宝贝还在这里。”
接着,她俯身拥抱安东宁娜·伊万诺夫娜,亲昵地亲吻她的脸颊。后者紧紧绷着身子,像块石头一样任她摆弄。除开房间中被她绕过的雨果·卡佩,她最后要求同我拥抱。
“赫莱尔!请别介意我这样喊你,”她热切地说,“我是特地在假期间邀请的你,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单纯因为我想见你。如果你乐意拥抱我就好了,或者允许我亲吻你的脸颊吧。”她终于注意到了,她表现出来的对我的熟悉,与我对她的无能为力的陌生,截然处于相背的两端。“我就是那个莉娜·罗特希尔德,爱尔克斯把我写的邀请信交给你了吧?这之前你听过我的名字吗?她告诉你我了吗?没有也没有关系。我的名字没什么了不起的,请直呼我的教名吧。”
“你们刚才在聊些什么?”她回头一看,发现大家纷纷处于燥热后的平复状态中,痴痴地望着她,不禁莞尔一笑,说,“我自走廊就听见有人大声嚷嚷。得了,坐吧,那位先生,别扮可怜了,给我坐下,你为什么没有给客人准备吃的和玩的呢?”她自己也坐下了,招手让家养小精灵去厨房准备东西。被叫坐下的的雨果·卡佩,嘴边挂起实在让人觉得有些可怜的讪笑。“回到刚才的问题,我得找个幸运儿告诉我你们刚刚在聊什么。托尼亚,你又可爱又不会骗人,你就告诉我吧?”
“希波利特刚讲到了他要用鞭子抽马儿的屁股。”安东宁娜·伊万诺夫娜面不改色地盯着莉娜的眼睛,嘴里一刻不停地说,“他还聊到了死刑,因为他似乎对这个很感兴趣。”
“刚刚明明没我的事!”希波利特大声反驳。但当他用炯炯的目光扫视过众人,原先闪现过去的念头又一次在他敏感的心头猛地一跳,让他以接受使命的姿态霍然站起了身。他甜甜一笑。“但确实有一点我们的安东宁娜·伊万诺夫娜说的不错。可不是打屁股那点,是后面这点。我们确实聊到了该不该直接将那些似乎已经不可救药的罪犯处死。这是个大有可聊的的问题,其中的内涵实在复杂……”
埃米尔·勒格里夫把手一挥,打断他道:“请省略掉你的开场白,别装腔作势、故弄玄虚。”
“要么你坐下吧,让我来讲故事;我可是男主人。”雨果跟着打着哈欠,但声音清晰响亮。
“老酒鬼就算今天装乖不喝,也摆不脱他摇摇晃晃的步态。”希波利特以仇恨的目光瞪了他们两眼。
“你不会又要讲上一小时吧?”菲妮笑着说,踱步到似笑非笑望着希波利特的雷诺身边,和他互道小话。
“一会儿我们四个先走了好了。”雷诺听后说。
“就让他讲吧,让他讲吧!谁爱听就听。”莉娜莫名执着地说,“但你讲快点,希波利特。”
“我永远要讲下去,莉娜,只要有一个人愿意听。”希波利特把视线落回莉娜的脸上,仿佛一下子消了气,曼声道,“诸位,尽管我算不上是广闻博见,在学识方面也不一定比得上你们,但在场究竟还有谁比我更有资格谈论这个话题?要知道,对某些事的感受,袖手旁观和亲身经历完全是天差地别的两种。
“我无法忍受有钱而不快乐,所以我是你们当中最肤浅的;但我知道你们所不能知道的,所以在某些方面我又是最不凡的。大多数人的一生没有那么幸运,他们通常要被无耻的命运、残忍的病痛、可憎的贫穷给捆在一个地方,脑袋里也拴着同一类亘古不变的、一脉相承的、可悲的思想。我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不能用力量去反抗,为什么放纵自己陷入绝境和寒苦中,为什么可以摆出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面对尚且充盈的生命,而不作任何的追求,没有任何的意志。重要的是,这种人的嘴边还常有抱怨,对什么也看不顺眼,因为他们在不停歇的抱怨中发现,自己的心灵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逸——看来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人确实必须靠着他们的痴傻和懦弱才能过活。
“可是,当我曾经以某种绝望的心情,再次拥有了享用生命的资格的时候,难道我这种自傲到恬不知耻的人,会为此感激吗?难道我不会觉得自己失去了自怨自艾的机会,而再也没有跳到桌上发疯的权力了吗?要是我有钱,或者说,要是我明天就要去死了,那么我今天就要发疯,我要骑到每个人的脑袋上抽他们的屁股,喊一声‘驾’!因为人本质上只是动物其次是疯子。哎呀,这样的自由到底从哪里来呀?或者干脆说,这样的借口从哪里来呀?钱、病、死,还是自尊心底下自轻自贱的厚脸皮?而又必须要满足这些可恶的条件人才能显现出自己的真实吗?
“但这还不是今天的主题。我要说的是,曾经,当那些品德高尚、气度高贵的人们支持我、维护我,一反常态地把她的钱不求利息地借给我,让我去办我的马场,修我的猎场,帮助我去赚口饭钱的时候,我却又一次陷入了近乎于无所事事的懒惰之中,转头就忘了自己曾在夜里翻悔难眠的模样。难道是因为那些金子纸片子已经无法体现我的价值了吗?难道是因为我不懂得知恩图报,也没有心吗?我恐怕,是在我将死时,那对生命一时间爆发出来的热情与渴望,和无穷无尽的想象与悔过,席卷了我年轻的神经和大脑,害我再也没有了多余的面对现实生活的力量。
“这一点来看我可能背离过对别人的承诺,伤过别人的心,以至于有人永远不愿意再见我了,永远不再爱我。可尽管我没有钱,然而,我没有去犯罪。我轻易不用擦着《保密法》边界过去的伎俩赚钱,没有去深耕隐蔽的事业,不懂得、更不舍得变卖父辈的宝贝,没有投入过身心厌倦、会使自己失去生活兴趣的事务,不曾放弃过摆在自己眼前的一切机会,不曾刻意使自己处于无法思考的忙碌境地——请别觉得我是在隐射谁,请记住,当一个人开始说话时,他通常只说他自己。我只是为了向一些不了解的朋友解释一点:我不犯罪,我受的并非是社会意义上的审判。
“因此,我可能不懂得罪犯的心理,然而我却知道,如果他们不愿意去死,审判和死亡对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英国魔法部并非没有设置过死刑,当他们决心要拿摄魂怪出来省事的时候就想到这一点了。谁犯了罪,谁干了伤天害理的坏事,就赏他一个摄魂怪的吻,把它的快乐和希望给硬生生抽出来。料想一个人的心里如果完全没有了生活下去的愿望,他还能活多久?可是为什么他们不这样干,非要把人装在笼子里让他们在执念和绝望中徘徊,而不愿意让他们得到解脱?当然,这可能是罪犯们个人的选择;或是死亡超过了心灵的罪过,或是心中尚有疯狂的不甘,或是因为他们也在其中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逸也说不定——觉得以这样的形式活着、折磨自己,能够使自己显得更加高尚,行为更加正确似的。
“我听见你们的话了,勒格里夫先生,是的,更实在的答案正是你们说的那样:这不过是一种惩罚的手段。我可没有说他们不该受罪的。虽然你们还没有说,而我也不一定有这个想法,但我莫名不希望听见你们接下来会说我是在同情罪犯。总之,由此可见,他们比麻瓜更残忍,因为他们不仅仅要剥夺那些人的自由,还要悄悄地玩弄那些人的精神。
“法国魔法部也设有死刑,在场很多朋友比我了解(毕竟你们官比我大,我只管得了马),可我还是粗略一说吧,聊聊我们是怎么处置死刑犯的:我们把人赶进小房间里,让他们看见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然后立马让他们去死。我的朋友,我的兄弟、姐妹们,请问哪一个好一些,请问哪一个?”
“我看都不好。”布洛尔在众人对希波利特持续的或沉默或古怪地目光中,断然申说。虽然他表情愁苦,仿佛是在忍受着愤怒,但他以过于果断的语气作出的回答,反而使气氛轻松了一些。
“当然是我们的更好。”雨果·卡佩一边说,一边作鬼脸,朝埃米尔·勒格里夫故意作怪地笑。
“确实是我们的更好。”霍恩斯平静地补充,“英国魔法部确实不常让摄魂怪直接吻那些罪犯,如果他们要那么做,罪犯无疑需要用更长的时间来感受绝望。时长因人而异,也受摄魂怪状态的影响,一般是几十秒到几分钟。而如果他们不那么做,事实上关进阿兹卡班也不过是死刑的另一种形式,即,让他们承受不住,自己去死。这样一来,既不会再出现裁决者难以下定决心宣布判决的情况,还能减少审判官事后不免遭受非议的问题。”
“是的,这一点正是我要说的。”希波利特继续说,“我们的法子已经可以让人感受不到绝望了,那些人不过是在失了智的希望里睡了一觉就死去了。但问题不在这里,在前面,在于那个房间,在于那扇门。由谁来把他推进房间里去?由谁下这个决定?又由谁去把那扇门给关上,并且在刚进去的人奋力叫喊的时候视若无睹?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现在我正在那里面捶门,低声下气、摇尾乞怜地哀求您放我出去,您会心软为我开门吗?去,去,我现在不想要男的回答我。”
他捂着胸口,以殷切的眼神挨个询问每一位女士。本来严肃矜持,对这种话题讳莫如深的塔季扬娜·尼古拉耶夫娜一边答应,一边忍笑;爱尔克斯很果断地答应了(希波利特讲的时候,她常小声和塔季扬娜·尼古拉耶夫娜低声交流着什么,要么就是和菲妮互换问询的眼神,更不说她一向不爱讨论这种问题;因此,她现在的回答也许并非经过了思考,尽管本来也不重要);我说,得看他犯了什么事儿、我以后和他关系怎样(他作出痛心的样子);菲妮说,得看他是“怎么哀求”她的;安东宁娜·伊万诺夫娜则是唯一一个一直摇头,藏在母亲身后咯咯笑的。
“那么您呢,您呢?”他最后问莉娜;莉娜打问题一出就亮着眼睛在等他追问。
“这还用问吗?我当然会为你开门。”她回答。
“那要是换作别人呢?”
“我不知道。也许就不会开门了。”
“如果是雨果·卡佩先生呢?”
“我会开门。”莉娜过了一会儿,说,脸上泛起好看的红晕,“哎呀,你这问题可真蠢。任何人,只要你说出他的名字我就会想要为他开门。但是,如果你只说是别人,那么我就不知道要不要开门了。但是,要真是犯了什么大错,我不会给任何人开门。”
“这话真古怪,谁会犯了小错误就被判死刑呢?”雨果嘴上说,晃着肩膀得意极了。
“我看你才古怪!”希波利特不耐烦地掐断话头,“什么才算是大错呢?大错小错又由谁来定?好了,不聊门了!我刚刚讲到哪里了?”
“您聊到狗摇尾巴了。”安东宁娜·伊万诺夫娜冷不丁说。
“您又在耍小花招。”他笑着说,“我聊到了‘熟视无睹’。诚然,有时见证这样的事甚至还能让人心里觉得爽快呢,人就是这样怪又冷漠。我相信要是对外处刑的话,肯定会有不少人来围观。可是我的视线永远不被允许停留在原地,永远无法不主动越过那些肉块,和那些灵魂中的卑鄙,直到我看见那一个真理——无论怎样痛快,无论怎样正义,那呈现出来的,在我眼里无非只是死亡的一种。我相信你们听出来了,我说那些当真是在同情生命吗?可能恰恰相反也不一定。”
接下来的故事,希波利特讲得磕磕绊绊,关键情节始终语焉不详,而且他每讲一会儿就要停下来,半闭着眼,作沉思状。人们便又阴阳怪气地拿他打趣或是好奇地望住他。
“此前开马场的时候,”他说,“我找人家借了点儿家养小精灵来给马当仆人,这样做既能剩下一大笔钱,还不用提防人心。但等我又拿到一笔钱(怎么来的您别问),不知满足地又开了猎场之后,他们帮不上忙也就没什么用处了。我特意去请了人来帮工;请的麻瓜,只是因为他们比我懂得摆弄枪。我知道,麻瓜们有时靠枪来行刑,但我没有见过。前些年,也许就是几个月前的事,也许已经过了十年,有个麻瓜女人来投靠我,希望我收留她,她说,她帮我做事,让我给她一点吃的就好,最好再给她一当住处。她穿极普通的袍子,气质却迷人,也许是因为她身形消瘦,脸苍白的像纸,但是常常发红发烫,眼睛像夏天的晚上,像闪电一样闪光,又难掩潮湿泛泪。隔着她的脸,我好像认识她的灵魂。也许是我的怜悯心在作祟,也许是因为我那时心神不宁,头脑不清醒,我让她留下来了。刚刚答应我就懊悔,毕竟一个麻瓜女人能干些什么活?她能骑马陪人打猎吗?她敢开枪吗?”
“您明明自己也不会吧。”菲妮大声地责怪道。
“什么话!我也没说我会嘛……”希波利特怯怯地说,“但我的担心多余了,她做得比我更好,来的第一天就比我找的别的所有人好。我没让她睡马厩(我刚开始是这么想的,草和布都铺好了),给她布置了一间房间(反正不是我去收拾),找人订了几套衣服(要有衬衣、内衣、袍子、斗篷,后来还做了马术服),收留了她。一切向好发展,我们莫名其妙成了朋友,好像十年前就该认识。请注意,我们只是朋友,尽管我们一定相爱,像爱自己的兄弟姐妹和儿女一样相爱。我发现自己有时候像爱自己的母亲一样爱她。她那时一个人,不和我讲她的故事,然而她总听我讲,不插嘴,有时像哑巴有时像瞎子。我有时候觉得,她有头脑,却没有心。
“那次也许是在夏天,或者是在冬天?是的,是一个冬天发生的故事,冬天是一年最末,一切向坏又一切向好,发生的事最容易被记住又最容易被忘掉。可能是雪的作用。那天她骑马要去林子里一趟,我不知道她在作什么打算,毕竟她想法总是多,也许只是想打几只鸟来吃。她里面穿的薄,外面披着毛边长斗篷,骑着我最爱的一匹马出现在我的面前,两颊不知道是因为受冻还是因为隐疾,通红,脸上神采奕奕,眼里悦动着怜悯与愉快的光晕。我当真看见了一个人的灵魂……我无法形容这给人的感受。可是,一切她给我的印象皆具有痛苦的同情。这个可怜的人,那一小段时间里(又或许在我身边待了很久?一切过去后,时间竟然是最不重要的一点),竟然不得不与我这个人待在同一片土地上,在一片雪地里。
“我知道她爱看书,爱骑马,我没有干预什么,不影响我赚钱就好,反正我把钱给她。她帮我赚钱,我又还给她;她有了钱也没往别处去,就好像不会花钱,书看完了不去买新的,翻来覆去地看那几本书。我问她为什么就看那么几本,她笑着说:‘希波利特,这本书里有一个人的名字和你相像,然而你的命运却与他的不同。’我说:‘以前有一个人帮了我、救了我,给了我新的生命,和我交换了脖子上的十字架;她一定爱我。’‘她救你?’她怪里怪气地说,‘她爱你?’她笑得不行,简直要被我笑死了,显然不相信有人有那个能力。我说是的,我说她把我当作兄弟,然而她现在不爱我了,再也不见我,不会帮助我。于是我去帮她买书,免得她某一天要疯掉。她什么也看,俗里俗气的也看。我后来发现,她只是不做选择拿到什么看什么。
“那天,是的,我刚刚说的那一天,她也许有邀请过我,让我和她一起去林子里走走,找找有没有好看的蘑菇,看看有没有肥硕的野兔;也许只是想找我喝杯茶,聊点儿书里的东西。她懂得比我多,我只会平添她本就不少的沮丧和烦恼。总之那天,她或许没有找我,只是在马上知会了我一声,或是干脆一封信、一张纸条也没有给我留,往林子里去了。而后,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一声枪响。现在几点了?几点了?”
希波利特说得口干舌燥、心力交瘁,再一次陷入沉思,盯着前方一处默默无语,腿向后挨着椅子,疲乏无力的身体便往底下一滑,颓然跌在圈椅里。而后他一只手摊在腿上,一只手去够远处桌沿上的一只杯子,上半身一点儿也舍不得动。他的脑袋和身体好像在发热,脸上烫得明显,眼皮缓缓打颤。
始终躺在圈椅里,用拳头支着歪斜着的脑袋的莉娜直起身,往桌前杯里一瞧,这才知道他喝了酒。刚才闻见的酒气当真没错。她揉了揉脑袋,同情而又很恼火地望着他。
“继续说啊,怎么不说了?”菲妮说,“她打死了你最爱的一匹马?”
“可是,这些和前面聊到的东西有什么关系?”布洛尔真诚地望着他,不时左顾右盼,打量其他人的神情,犹犹豫豫地问。
“陈词滥调。”雨果说,“打第一天认识他,他还是个乳臭小儿的时候他就在讲这些了,最长能讲上好几小时呢。”
“我想这是酒酣耳热的冲动造成的结果。”霍恩斯戏谑地说,轻松一笑,一时脸上又是嫌恶,甚至还有幸灾乐祸的神情。他把这张脸扭向他的父亲。
“霍恩斯、爱尔克斯,我们走吧。”雷诺伸了个懒腰,疲累地说,“你要先把你妹妹送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