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尔克斯只是点点头;我料想她今天是不会爱说话的了。
希波利特听了,惊了一跳,脸上白一片红一片,嘴唇不止地哆嗦。他把脸埋进双手里,从缝隙间传出闷闷的呼吸声。起先像是在哭。我一度以为他想用这种方式把自己杀死。
“我想讲什么就讲什么,”他抬脸大喊,“我讲我一开始就想讲的,这是冥冥之中我觉得我现在就要讲的!我以后还要讲,要是你们有人觉得烦,那就都被我烦死才好。然而,然而,要是你们觉得这样能侮辱到我,那是绝不可能的。”
“难不成,”埃米尔·勒格里夫说,“你之前没见过女人和死人吗?如果故事像我想的那样,抱歉,那只能说明麻瓜们实在是不够体面,并且擅长丢卸责任。他们的生命中除了自相残杀就是自我伤害。不,塔尼亚,这话当然与伊万·彼得洛维奇无关,毕竟就像人分为麻瓜与巫师两种一样,麻瓜与巫师之中尚有类别之分。你们没有带另一个小子玩了吗?他叫什么?”
埃米尔·勒格里夫撑着椅子,缓缓转头去看自己的侄子。
“奥巴德·拉米。”雷诺对此颇为不满地回答。
“他是个阿拉伯人?”莉娜问。
“也许。”埃米尔·勒格里夫抢话说,“我记得他是个麻瓜种。”
“请您小声些。”雷诺说。
“他人还是挺有趣的。”菲妮补充道。
“无论在何处,人分为天才和平庸者两种。”埃米尔·勒格里夫自顾自地说,没有理会两个年轻人的话,甚至根本没有听见。“我们可以认为,巫师天生比麻瓜具有独特的才能,因而我们是不凡的人。可如果非要把我们和他们混作一团,那么有一部分麻瓜也可能超过巫师中的一些蠢货或是平庸者。不过,恕我直言,就个体来说,他们中的天才始终难以超过我们当中的天才。而对于麻瓜种来说,他们的父母是凡人,而他们却意外地得到了才能。这种才能不一定可以作用在他们身上,只因为他们本身存在的力量不如别人。那么这种才能也就成为了累赘,甚至会带来可怕的后果,使他们变成更加痛苦的材料。”
“我们从来没有说过不认为他愚蠢,他有时候是那样的。但您没必要作此论证,尽管我支持您的观点。”霍恩斯说着,轻蔑地一笑。
菲妮嘴里发出极其大一声“哼”。她走到桌边,单手撑在桌上,歪着身子看着埃米尔·勒格里夫,说:“我看人不过分为幸福和不幸福的两种。”
“那你幸福吗?”埃米尔·勒格里夫好像只是随口问。
“我才不想告诉您呢。但是我得说我是幸福的。为什么不幸福呢?我现在与我的朋友在一起,与我的家人在一起。我有钱。我能自由自在地发话,表达我的幸福。”她脸上洋溢着浅浅的腼腆的笑,然而是否真的幸福,从她撅起的、像蛇的嘴唇一样的唇边,让人有些难以分辨。“几年前,当我像个白痴一样从别的世界回来时,遇见莉娜,被雨果·卡佩先生接纳,相认——重要的是我们成为了朋友;我那时便觉得幸福。是的,人大概被分为意识到自己是幸福的,和暂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幸福的两种人。”
埃米尔·勒格里夫的脸上掠过一阵痉挛。
“我们虽是远亲,但已是近友。”雨果·卡佩说,“可是,抱歉,我的孩子,菲妮,我自认幸福,然而这世上一定有自认不幸和确实不幸的人。我难得地同意埃米尔的话,哼。因为这世上有一类人天然走在最前,长得最高,而有一些人的存在却好像只是为了去消耗社会产生出来的多余的废材。”
“得了吧!废话连篇。”布洛尔攥着拳头听着哥哥和父亲的话,这时突然手往桌子上一拍,一嗓子喊出来了。他愣了愣神,窘迫地支吾一会儿,眼睛四处乱瞟。他看见母亲还是温和地看着自己。“抱歉,父亲,我一时激动,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安东宁娜·伊万诺夫娜扑哧笑出一声,连忙装作擦脸的模样,把自己憋了一晚上不住发颤的脸往手底下藏。塔尼亚抱歉又带笑地朝看过去的人们欠身。
“没有关系,布洛尔。你有想说的,想说就说。”莉娜说着,也跟着像个孩子一样爽朗地大笑起来,随意地躺回圈椅里,把玩衣服上的带子。
她发现只要她和安东宁娜·伊万诺夫娜对视,就会让这个小女孩想起刚才逗乐自己的事,一边想作克制的大人样子,一边又想放声笑话所有人。于是莉娜故意朝这边看,对着她笑,非要把她给惹笑不可。我也忍得难受,场面渐渐变成我们三个人互相对视,毫无缘故地窃笑。
不知道莉娜这时想起了什么,她的心好像被一阵可怖的思绪给攫住,一刹的失神险些害她陷入惘然若失的境地。她用带着惊恐而忧伤的目光快速扫过我们的脸,接着倏地站起身,拍桌子把还议论纷纷的人们给叫停了;希波利特刚开始说他的理论:人只该被分为活人和死人。
“我看,人通常会被分为‘我们’和‘他们’。”她说,“我不要聊这些话题了,真没意思。我现在要去看剧了。哎呀,正好,未成年的孩子们和我一块儿去玩吧。托涅奇卡你也跟我一起嘛,我们刚好可以叙旧。”
“那我呢?”雨果着急地叫道,“我呢?”
“你不是说你是男主人吗?那你就负责把希波利特送回家。埃米尔,我相信比起和我坐一起看剧你会更愿意花时间关心雷诺;你们应当相爱。”莉娜嘴里吐着连环珠似的说,“爱尔克斯,我会安全把赫莱尔给你送回去的,你就放心吧;但请别怪罪我今晚没有带你玩。我随时欢迎你们来我家里跟我一块儿吃午餐。”
我们被莉娜吆喝着带去的时候,时间已不算早。我们从无人的边巷走出来的时候有些狼狈,然而很快就融入了来往的人群与橙红色的晚光中。远处晚霞渐淡渐隐,街灯提前亮起了几盏。我一面由于对周边环境的陌生而很是新奇,一面由于与同行的人的陌生而感到拘谨。
莉娜和塔季扬娜·尼古拉耶夫娜打前面领头,除了旧友重聚的激动心情在起作用,她们显然也是为了把空间多留一些给我们;布洛尔跟在最后,他在幻影移形来之前坚持要求自己尝试施咒(不得不说明,他这样做应该也是一种违法行为),被莉娜以年龄不够和她“还能带得动两个人”的理由,给一口回绝了。当然,他可能还处于先前的激愤心情中,心感怅惘,才要走在身后独自整理心情。
我和安东宁娜·伊万诺夫娜多半是出于完成任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我方能从她口里得知,她在科多斯多瑞兹读书。我问她,他们打魁地奇的时候是不是骑的树干。
“对!”她的眼睛也在狡黠地发笑,“何止是树干呢?那上面还有枝干呢,飞的时候谁被打落了谁就得自认倒霉。您可能还不知道,我是学校里最优秀的追球手,最好的骑手,我骑大树就和骑马一样轻松自在。前些时候有职业队伍找过我,我拒绝了,但是明年的职业比赛我还是作为特别观众受邀了。”
“您不会骗我吧?”
“怎么可能呢!”
但她说完就笑。于是我想到了之前我们和莉娜对视忍笑的场面,不禁也笑。
“您在笑什么啊?”她作出吃惊的样子。
“您刚才又笑什么?”
“我笑您真是有趣。这句话是真心的。”她补充了一句。
我并不怀疑她的话,又不免觉得她是笑我好骗,遇见了一个容易轻信和傻乐的白痴,可能觉得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有一个人把银子当金子卖给我,我也会付账。就在这时,我心里的一个念头忽然催促着我,让我想要拿出所有的钱,走在大街上把它们统统抛出来,看有没有人会趴在泥泞里,嘴里一边嘟哝着“白痴”一边叫着“恩人”,一边往怀里揣钱。这种异常荒唐却具有着绝对魅力的念头也只存在于人恍惚的一瞬间。
我们到的时候已经开场很久了,这才知道,莉娜早买过了票,订了包厢,而非一时兴起,尽管她忘了时间,现在追悔莫及,小声嘟哝说自己要去和魔鬼把时间交易回来。我们进去时正好是中场休息的时间,来往倒不会引人注意。金碧辉煌,一眼望去眼花缭乱的大长廊中,尤其是我们走过主吧台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人不少。安东宁娜一路望着天上的壁画,张着嘴巴走路,因此希望我扶着她;于是我就像扶病人一样扶着她。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我的身边走过,离我大概两三步远。重要的是,此前走近吧台时就有这样一股灼热的目光直在我的身上烧。我几次想抬头看清楚那个人的脸,却始终是不愿意。而在这样的一恍惚之间,我尚未确认这件事是否真的发生了,也还没有看清她的脸,但已经做了决定。我停住,悄声告诉后面两人,自己一会儿能找到位置,现在有事要做。布洛尔疑神疑鬼地问我“又”想干什么坏事。
“你半夜要去跟踪谁啊?”安东宁娜·伊万诺夫娜促狭地说,拉想跟着我一起走的布洛尔一起往前去了,免得前面谈天说地的两人生疑。
我赶了几步,经过那个人,手一伸,拍了她一下。
赫敏·格兰杰吃了一惊,脑袋一甩,转过身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先为自己“撞”到了人而道歉。
“没关系。”我说。这时我一边对自己的回答满意得不行,一边心头又莫名发窘,委实懊悔这样做了。
她总算看清了我的脸,恼火地一笑,带着不想引我察觉的愿望小心地打量我。她着装普通,可能为了这个场合,毛茸茸的头发简单梳理过。即使是夜里她也显得精神而有活力,整个人尚处于假期的快乐中,因此好像对一切都能够喜欢。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问。
“我才该问吧,你怎么会在这里?”
“噢,我是和家里人一起来旅行的……”她眨着眼,一本正经地解释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她越是这样,我越是想发笑。“他们也在吧台附近,嗯,你们见过,你还记得吗?你呢?”
“你刚刚不是见到他们了吗?”
“是你的朋友吗?”
“你要在法国待很久吗?”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简直是有个狡猾的魔鬼盘踞在我的头顶指使着我这样做。但是她没有什么意外的反应。
“大概几周吧。”
我们之间一阵沉默,两个人四处乱看,因为周围人声嘈杂,我们好像也理应属于这片欢乐。
“大概几周,怎么了?”她又说,“也许时间会更长一些,我们准备去第戎……”
她没有说完。
“没怎么。我只是和你客套一下。”
“哦。”她冷冷地说,隔了一会儿又像是忽然生了气,最后抿着嘴若有所思地瞅了我一眼,说了句“再见”,就像车站那次那样甩过头发走了(差点没打在我的脸上)。
她留给我一个步履匆遽的、傲然的背影。恍惚之间,眼前的一切都能使我感到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