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巫明雨人生的最初,她被收走了那个饱含期待的名字。
但她将要失去的,远远不止于此。
如果巫明辰愿意对锻炼新人的事多上两分心,或许他会安排科研组赶制一个改良版的第四视角阵,把一群实习生丢进去,让他们自己套话。
可他太忙了。
从巫明雨的死讯传入他的耳中,被他完全理解的那一刻起,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忙得不可开交。
当年的谢正想要一份巫明雨的人生调查报告时,他难得主动请缨,谢部长却在与他对视三秒后,不仅拒绝了他的申请,还狠心停了他的职,将监管器的监控等级提到权限范围内的最高档。
要不是他使唤不动睚眦,估计他能请人家亲自盯着他。
神经,巫明辰不屑地想,对他严防死守又怎样,白净秋因违规操作进了楼下监管室,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夏昭送燕欢欢回来时本就带着一身伤,听完她的指控,直接给白净秋当邻居去了;岳流岚因为和凤玄英的亲属关系停职查看,安保组一夕之间便仅剩韦钰和黎霜相依为命,韦忘忧都被他调回去主持工作了。
——除了他,谢正还能用谁?
更何况,他的状态分明好得很,一切生活照旧,既合理运用小纸人在后厨代工,打理好半碗春的线上生意,又能分神照顾情绪崩溃的沈灵泽,替他请心理医生。
柳濯枝来了不也没说他什么,谢正有什么可担心的?
嗤,他在心中冷笑,说到底,因为精神状况过于糟糕,被多年好友拎到卓雪手里封存情感的又不是他。
巫明辰光是想想,都不可能同意这种堪称懦弱的操作。
所以,在他强行挤进会议室,想要参与调查时,谢正并不意外,真正令他俩感到惊讶的,是向来不闻窗外事的卓雪主动揽走了巫明雨的生平调查。
面对二人的追问,她是这么回答的:
“我知道她想干什么,但我需要一个理由。”
这是巫明辰无法理解的一句话,因为听起来,巫明雨对于自己的死亡似乎并非全然被动,她知道很多事情,至少比他要多。只一瞬间,他猛地忆起陆山水那句含含糊糊的“凑巧”。
“她想干什么?”
“······”
卓雪没有回头——种族自带的广域视野也不需要她转过脸——唯有沉静的目光缠绕在自己面前带着标签纸的矿泉水瓶上。
“救人。”
——
卓雪一直很好奇,为什么巫明雨要管那个人造的小孩儿灵体叫“小安”,按照她对她的了解,还以为会是某种腻到发慌的甜品引申出来的人名。
可惜她没法从本人那里得到答案了。
小安一号的状态不佳,因为制造她的初衷与现有的用途背道而驰,巫明雨一直对她抱有深刻的愧疚。然而如今巫明雨死了,小安一号也随之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支点,很快,这个卓雪琢磨了很久作用的灵体就会消散。
好在她提前留存了小安一号的记忆碎片,卓雪通过社交软件联系上了在小巫明雨时期就频繁对她抱有同情的表姐。
“抱歉,我最近给她打电话也不接。”
“嗯,”谁打她也不可能接的,卓雪坐在陌生的咖啡厅里,给自己点了一杯普普通通的水,“她死了。”
这位表姐大抵是头一回见着说话如此直接的人,一时愣住,然而对方的身份经过巫明辰的认证,不应该是网络诈骗。
好半晌,她嘴唇哆嗦似的启合两下,磕磕绊绊地问:“她今年,不是才三十、三十二岁吗?”
“嗯,”卓雪的语气仍旧平淡,与面前那杯常温的白开水并无区别,“她想救人,被杀了。”
“······”
表姐是不可能天马行空地想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前世今生又或是神兽间的权谋斗争之类的狗血情节,以她作为普通人类的四十年人生经历来看,巫明雨大抵是在某次见义勇为后,默默无闻地牺牲了。
分明植树节那天,她还发了朋友圈,说自己偷偷去种了一棵苹果树,等收获了见者有份。照片里的树苗瘦得跟麻杆似的,表姐点过赞就在想,到底要等多少年岁才能吃上,别到时候她的女儿都成年了。
诞生于二人之间的沉默爬到窗边,晒到早春的阳光后,它舒服瘫成一片阴影,蒙在卓雪面上。
“‘小安’是谁?”
桌子的另一端,对方干燥起皮的唇瓣因为讶异微微分开,随即出于某种难过的情绪抿紧。
很显然,她知情。
“就是,”那人的视线落在玻璃杯折射出的七彩光斑上,“她自己呀。”
于是卓雪的眼皮耷拉下来,默认她继续这个话题。
“我们家······”
不知该如何解释家丑的表姐想了又想,决定从根源说起,左右犯了错的不是她,倒不如给小明雨的朋友说清楚些。毕竟,她偷偷抬眼打量卓雪的神色,又碍于对方的气场快速垂下头,毕竟她看起来很难过,之前一定很喜欢小明雨的。
“自我奶奶开始,我们家就有些、应该是比较,”她惯性地要为家人遮掩,却在瞥见手机壳背面女儿的大头贴时改口,甚至加重了语气,“比较重男轻女。所以我姨妈出生的时候,我奶奶不太高兴,她总是偏疼大女儿,也就是我妈,后来又给她招了赘,权当自己添了儿子。”
“我有时候也不明白,姨妈为什么对我比对她还好,明雨才是她亲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