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有了自己的孩子，慢慢的，表姐从各种儿童心理学视频中回过味来，她牵强地扯动嘴角：“她想要我奶奶，她的妈妈，能够夸夸她，就因为这种事······”

她可以理解这种心情，因为几乎是每一次，当她转向自己的孩子时，无须细看，她就能从那双稚嫩的眼中瞧见满到溢出来的爱与依恋。

可是，经历过这样令人心碎的区别对待，她为什么选择让这个错误循环往复呢？

缺爱的人宁可问始作俑者讨要丁点的怜惜，也不愿回头正视自己的孩子。

表姐的女儿今年刚满五岁，与那时得到一只铅笔画的兔子便能高兴地跟在她身后当小尾巴的小明雨正是一个年纪。

思及此，她抽出两张纸巾，在眼角点了点：“明雨小时候其实很活泼的，用现在的话讲，还有点中二病，”说着，她的语气又染上些许笑意，“她真的会相信动画片里的魔法，学着里面的台词念咒语，觉得自己的奇迹只是迟到了，但它一定会来。”

巫明雨小朋友深以为然，她认真地跟着电视机里的角色念台词，随后将手放到那张草稿纸上，向超凡的力量许愿她最渴望的东西：

“我要把姐姐画的小兔子变出来陪我玩！”

——陪伴。

对面的人没有在回答她的问题，但向来追求效率的卓雪并未吭声，她心里想的是——其实巫明雨小朋友长大后依旧相信爱与魔法，还得到了一个长得很像毛线蜘蛛挂件的小小奇迹。

虽然那个奇迹只能保证她出门玩时的短裤自由。

“可她越长大，话就越少。逢年过节，见面就剩下一声招呼。”

“好像是大一？还是高中那会儿，”表姐手中的纸巾被攒起又展开，“她应该是想明白了，看人的时候，嘴角有笑的弧度，眼睛却雾沉沉的。再后来，听我姨妈说，似乎是学校里有人欺负她······”

“但他们没有为小明雨做任何事。”

否则，这份付出会是饭桌上必不可少的一项谈资。

至此，她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总结她迄今为止的所有铺垫：“小明雨是个不被在意的孩子，所以······”

所以那一日，在淅淅沥沥的雨幕里，巫明雨连早早定下的名字也被轻易夺走了。

即便家中没有其他孩子需要这个名字，它终究不能属于巫明雨。

末了，表姐突兀地向沉默的听众提起另一件事：“她刚出生的时候，家里的房子还没有盖好，父母都要上班，只有奶奶带。可她大伯家前一年才有了个儿子，她奶奶眼里能有多少位置留给小明雨呢？”

是因为这样，卓雪想，巫明雨才要把房产证上的名字登记成巫明辰和沈灵泽的吗？她已经习惯于把最好的东西分给在意的人了吗？

她搞不明白感性的问题，可是颇通此道的笨蛋师妹用完禁术就倒下了，一天能睡二十三个半小时。卓雪眨了眨眼，决定让加班的师弟工作量再饱和一些，使唤他去找点门路，把某只在外放纵的拖更蝴蝶抓回来。

尽管卓雪小小地走神了片刻，表姐的叙述仍在平稳地继续：“其实她父母出事之后，我以为她会继续自己的梦想，结果我和她打电话想道个别的时候，她跟我说要留下来养两个小孩。我真的吓了一跳，还劝她两人都是读高中的年纪，生活完全可以自理的。”

“但她告诉我——”

“因为这样是不对的，”听筒对面的声音十分笃定，“孩子心理最脆弱的情况下，家长不可以放手不管。”

可你自己不就是这样挺过来的吗？表姐只好再劝：“万一你哪里做不好呢？生米恩斗米仇，现在的小孩不比从前，到时候人家记恨你怎么办？”

“那就认栽啦。”说完，她嘀咕似的补了句，“反正也赌输过一次了。”

听见这句话，卓雪的眼睛终于睁全了，深棕色的眼睛往身后的卡座稍稍偏移，显出些许金属的光泽。

“她刚从大学毕业，没想过自己能不能照顾好小孩儿吗？”

闻言，表姐抿过一口咖啡，冲她笑了笑，说：

“在那个年代，我们这些给人当姐姐的，从弟弟妹妹出生开始，就得一直照顾小孩儿了。”

巫明雨不是这样和她讲的——卓雪同对方轻轻颔首，便站起身往外走，她的脑海里满是她拍着胸脯一脸骄傲的模样——小蜜蜂告诉她的版本是：“我没做过家长，还没当过小孩吗？不要做以前的我不喜欢的事情就好啦，很简单的！”

推开玻璃门时，天边的阴云里泄出几分明亮的日光，叫卓雪不经意间晃了下眼，蓦地，她有些晕乎乎的，仿佛这点子两个比某人的手作咖啡效果还烈。可能是气的吧，她想，毕竟有个自己都没正经当过几天小孩儿的小骗子忘记跟她许愿要个更大的奇迹了。

回到车上，她捏着这一角儿时的碎片，照旧一言不发，心中不住思忖，最后，她会拼凑出怎样的答案呢？

“下一站去哪儿？”司机问。

“就在这儿。”

话音落地前，蛛丝便已封住车门。

“······”

卓雪扭过脸，看向她，看向巫明雨第一次堵上真心的大失败结局：“我翻过你们的聊天记录。”

“全部。”

驾驶位上的黎霜抿紧唇，用沉默做无效抵抗。

“你为自己的冷暴力找了很多掩护，有一句是——”

“‘谁让你的生活那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