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埕知道,这时候已然极度不好了,只能根据经验,不断地抚慰他、告诉他不要伤心、让他安心下来……
苏清瓷在季埕的安抚下渐渐平复,可不知是情绪波动太大,他已然疲倦地阖上眼睛。
林仕则在一旁守候了很久。
季埕抬起头,也来不及多说什么,急匆匆就抱着苏清瓷离开了这里。
林仕则情不自禁地跟随过去。
将苏清瓷带上车后,季埕侧头冷冷地看向他,说道:“你还想干什么?”
“我……”林仕则张了张嘴,“我很担心灿灿。”
“他不需要你担心。”他说着,将苏清瓷轻柔地放在车后座,不再耽搁,前面的司机问了一声:“季总,我们等会儿直接去医院吗?”
季埕说:“嗯。”
他关上车门前瞧见林仕则还是恋恋不舍地站在跟前,淡淡瞥了对方一眼,说了一句:“我当初就不该让他任性,独自来到这个地方。这真是一个不好的地方。我第一次见到他这样,不过没关系,很快他就会忘记这里的一切,连你,他也不会记得了,你也不用白费力气追过来,等他醒来,你在他的记忆里什么都没剩下。”
林仕则听闻,很是惊讶。
季埕扯了扯嘴角,像是施舍一般,露出个不咸不淡的笑:“你很好奇吗?我想你根本听说过一种精神疾病。”停顿一下,继续说道,“情绪触发式选择性解离遗忘症。”
说完此话,他不再多言,转头对司机说:“走吧,先去医院。”
车窗升起,阻挡了里面的景象,只留有一道极速离去的车影,渐渐消失在浓雾之中。
而林仕则却始终站在原地,反复回忆着方才季埕说的话。
——情绪触发式选择性解离遗忘症。
林仕则专攻野外动植物研究,常年深耕自然科学领域,对临床心理障碍,精神类疾病涉猎极浅,几乎一无所知。
他将这病症默念了几遍,深刻于脑海后,当天便连夜检索了相关医学文献与临床病例,才逐渐了解了这类精神疾病。
这种病症属于大脑的极端保护机制,患者心智敏感、共情极强,在遭受超出承受阈值的悲伤、恐惧与精神崩溃时,就会被动触发选择性遗忘。
这和寻常的记忆模糊不同,患者会彻底、干净地抹去造成创伤的整件经历,以及绑定在这段经历里的关键人物……
发病过后,患者意识正常、认知清晰,记得生活常识,也记得所有人,偏偏忘记了那个伤害、困住、牵动他极致情绪的人,忘记了所有相关过往。
林仕则回忆了一切,他知道苏清瓷绝对会忘记温叙。
这其实也是好的,那个患有严重精神疾病,具有高危暴力风险与极端失控倾向的人,忘记了更好。
没人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牵扯在一起的,甚至苏清瓷还对他产生了类似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感情。
忘记一切……忘记那个人……丢掉栖月坞的这段记忆,对苏清瓷来说,没有任何负面影响。
可是……林仕则静静地看着电脑,电脑荧幕的光亮,反射到他的镜片上,让他眼眸深处的神色,是那般的模糊不清。
他也是在栖月坞和灿灿相遇的。
林仕则一晚上没睡,最终在天际微微泛白之时出了门。
栖月坞开始转晴,今日更是不见任何雨雾,灿烂的阳光穿透云层,驱散了连日来的阴湿昏黑,街衢上渐渐多了行人,地面残留的水渍被炙烤得无影无踪。
他穿过街巷,来到了一家花店面前,带着一捧向日葵去见了苏清瓷。
幸运的是,今日那个叫做季埕的人不知去做什么,竟然没在病房守候,他便得到了去见苏清瓷的机会,跟随着护士的步伐,推开了门,他终于再次见到了苏清瓷。
苏清瓷转头过来。
面上的神色极度沉静、柔和,宛如初见时的模样。只是头发已然长了,浅栗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在晨光中镀着一层暖光,看起来毛茸茸的,像小动物的毛发。
白皙的脸颊还有几分苍白,可眼瞳深处,已然没有太过幽深扭曲的情绪,只剩下一片平静淡然,在他身后的,已然不是烟雨朦胧,而是一片灿然明亮。
宛若新生。
林仕则忍不住弯了唇角。
苏清瓷懵懂的眼睛看着他,像山间的精灵好奇地探头看着闯入者。
“你是谁?”
苏清瓷问。
林仕则清了清嗓子,将花束放在另外的臂弯里,非常正式地说:“你好,认识一下,我叫林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