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回头,也知道是谁。
由于过胖说话间还带着喘息,即便没见到那张脸,也能从声音听出来,这个人在笑。无论那看似憨厚的笑容包含什么意味,总能让人一见,就没有了什么防备。
林颜君她爹见到她回头了,又喊了一句:“颜颜,来爹这儿。”
这种场景还真奇妙,她第一次在林府之外的地方碰见林颜君她爹。而且,为什么来她的铺子这儿呢?简直是游戏开了副本,闯入了NPC之外的非固定角色。
她还是要警觉一些的。
于是,她翻身下了马背,并没有走过去。而是站在原地,回望了一眼铺子,小栗子站在铺子门口,好像随时就要冲过来,脸色也不太好看。
“颜颜,你为何骑着马?”
她越警惕,对面的人靠得越近,直至最后,他来到身前,小栗子也追了出来。林家的马车在路上走过,一向是“丁零当啷”地作响,看起来富贵得让旁人不敢随意靠近。此刻,她和林颜君她爹面对面站着,十几米之内,简直杳无人烟。
林颜君她爹没等到她回话,又微笑着,注了最后一句道:“风云多变,看这天,又要下雪了,爹带你回家——”
“好不好?”
她好像根本没有机会回话。
等候的车马,面无表情的胖男人,站在她身后,发抖的小栗子,还有,在她被带上马车后,最后见到的,面无血色,在马车后追了好几步路的挽春。
她知道,前路未明了。
但她被带回林府的前三天,一切平常得和林颜君出嫁之前没有什么分别。只是小栗子变得异常缄默,而且,她身边还多了一个侍女,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小,总是盯着她,但既不侍候她,也不和她说话的姑娘。
很快,她发现,那姑娘可能不是一个侍女。
因为那一天早晨,她像平时一样醒过来不久,就得知了一个消息——她自己疯掉了。
这个消息是从院门外,由这个不像是侍女的姑娘带来的。这个姑娘在她身边寸步不离地跟了几天,终于,在那天早晨,她跟林家的所有人宣称,根据她这几天来的观察,她得出结论:“颜君小姐伤心过度,心神不宁,多日来睡眠不佳食欲缺乏,且有发热迹象,所以,她认为——是失心疯。”
蔺小将被几个冲进来的,面无表情地提着药箱的人包围住的时候,她只想大骂一声:“你丫几个才疯了呢!”
可惜没骂出口。
因为下一秒她就被“移交法办”了。她被自愿地从林颜君的房间搬了出来,林颜君她爹给她准备了另一个房间,不算大,也不小,她和小栗子住进去,还可以让进进出出的几个“医师”有个落脚处,勉强也算够了,一切装潢还有床铺,质量上也没有半点下降。只是透风和采光都不算太好,窗子也不让开,一天到晚点蜡烛。
她在那个房间里待了两天,猛地意识到——她自己现在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但林颜君她爹握着她的手,那样情真意切,道:“你放心,爹付出什么代价,都会治好你的病的。”
可是她真不知道,她得了什么病?
“我没有疯。”
“啊……老爷,疯得厉害的人总是这样说的。”
“我没有疯。”
“疯人怎么会知道自己疯了呢?”
“我没有——”
终于,她摔掉那碗喝起来味道像止咳糖浆的“药水”,喊道:“我没有疯!我告诉你,我真是疯子,我会打你,伤害你,甚至杀了你,而不是躺在这里。”
她是对着坐在她对面,口口声声说能治好她的病的那位“医师”喊的。这话听起来有点像威胁,所以那位看起来含胸驼背,故作深沉的白发男人,后退了几步,又看了看林颜君她爹,显然,那紧皱的眉头是在传达一个讯号——
骗不下去了。
于是,林颜君她爹端起了托盘上另一碗“糖浆”,挥挥衣袖,便叫走了房间里所有的人,他一低身,一笑,坐在了她的床前。
那坨厚实的肉,就这么蜷在这里,那张脸,对着她,依旧肥肉乱颤。她不由得想起两年前,她刚来到这副身体里时,和沈怜青结婚的那个夜晚。
多么父女情深的一出好戏。
那时候,她还没有“疯”,而林颜君她爹,也不像今日一样面目可憎。他举着那个碗,像哄着一只小猫儿,一只小狗儿,重复道:“乖,吃下去,就好了。”
她知道这不是毒药,只是一碗能证明她“疯”了的解药。
于是,她死死咬着牙关,这几日来因为实在害怕,她连吃口饭都小心翼翼的,再加上天气冷,不知道什么时候着凉了,她的牙齿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自己干裂的嘴唇。她知道她现在脸上一定没有一点儿颜色,散落的黑色长发,怒瞪的黑色双瞳,还有苍白的每一寸面部肌肤,她忽然扫视了一眼不远处的镜面,猛地一看——
倒真有点像疯子。
索性,她便真“疯”了。那碗药还高举在她眼前,她忽地,大手一挥,终于将它也摔落在地,飞溅起的玻璃渣滓,似乎还刺了一把她的手背,刺得她浑身一抖,便不由自主地往床壁里缩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