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退无可退。
“颜颜,你怎么了?”
或者,只是因为,害怕。这一切都是因为害怕而做出的本能反应,摔掉药碗,大喊,大叫,甚至对着眼前的胖男人,怒吼道:“滚开!你这是非法囚禁!”
是林颜君的,也是她蔺小将的本能反应。
“颜颜……”
可惜这词太潮了,林颜君她爹听不懂。虽听不懂,也知道那激昂的语气,是在骂他,于是他一回身,蹲下,用手去捡那个碎片,一边捡,口中一边念念有词。
“你在说什么?”
敦实又阴郁的背影,那件烫金线的大黑袍子,此刻背对着她,像一只被火烧的巨大蝙蝠。她没等到回复,便又大喊了一声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极度的恐惧与不安,让人只能跟随本能,也就是——
无穷无尽的呐喊。
终于,不知道喊了多久,那件黑袍子动了动,回过身来,那张脸,像是林颜君她爹的脸,也像是,一只龇牙咧嘴的白化蝙蝠的脸。
顿时,她寒毛直立,不是因为那张脸,而是,那双血肉淋漓的手。
他将她摔掉的药碗碎渣,一块块,一片片,全部握在了手心里。然后,他张开手,又将那一片片鲜红的玻璃碎片洒在地上,只留下满手的血。
“爹爹想帮你把药捡起来的,你吃了药就好了,吃了药,就回来了。”
“回来,颜颜。”
“回来了……”
那双不停淌血的手,那一声声回荡在她耳边的低语,都让她忽然觉得,那一天,从那处办事处出来,她真的回到郡王府了吗?这一切难道不是她在回郡王府的马车上做的怪诞离奇的梦吗?可很快,那滴温热的血滴在她紧抱的软枕,顺着软枕的轮廓,流入她手里的时候,她才抬起头,清清楚楚地看向林颜君她爹。
顺着终于停下摇摆的烛火,明亮的火光里,那张脸,像被锁在了巨幕电影院的幕布里。
而她不得不立体环绕式,欣赏这一份“非人”的恐惧。刹那间,关于这张脸所有的记忆,在林颜君的脑子里,像是突然被放入,按下播映的老式磁带,短暂卡顿后,便流畅无比地播放了起来。
这张脸,林颜君第一次见到是什么时候?
第一次抱起林颜君,第一次吻了吻林颜君的额面,第一次抱着林颜君同样敦实的身体,大笑着,大叫着说:“我的女儿!”
又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大喊着,大叫着说:“你,去,死,吧!”
如电流流过全身,忽然,断断续续的记忆像是掉在地上,落在手心,淌了一手血的碎片,她想抓住一个锚点,最后却发现——抛锚了。丝滑流入她脑海里的记忆,很快便更丝滑地,流了出去。她看着眼前的胖男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就是林颜君她爹。”
说爱林颜君的人,和要杀死林颜君的人——是同一个人。
在她没有来到这副身体之前,在脸上没有出现那朵大红花似的伤口之前,这个人曾经和林颜君说过:“你要是今天出了府,你再也不是我林家的女儿。”
“我生你养你十几载,你竟如此忤逆。”
“你活着还有什么用——”
“你去死吧!”
一切流出她大脑皮层的记忆,又一点点地,带着刺痛的触感,流了回来。她只能捂住自己的脸,为了不那么痛苦,失声尖叫起来。
尖叫过后,她发现,她自己的手也淌了一手的血。透明的,冰冷的,看起来,更像是泪水。
她在哭?
或者,应该是说,林颜君的身体在哭。
她抬起头,再次注视着眼前僵硬的,庞大的身躯,那个自称“爹爹”的男人,忽然,向她一笑,俯身在她耳边。
蜡烛灭了,门窗依旧紧紧地关着。
“告诉我。”
然后,沉重的呼吸声,还有,不知道是谁的急促的心跳声伴随着落下的,是他那一句十分平静的问句。
“你不是颜君,对吗?”
终于,蔺小将觉得毛骨悚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