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她知道,林家总不至于杀了她。
无论她是不是林颜君。背负一个恶名的代价,远高过于把她困在这里,付出人工心力养上一辈子的代价。关键问题是——她可不想在这儿待一辈子。
她知道自己在外面的世界一定消失很久了。
翻过那面墙的时候,她思考起进入身体之后她从未思考过的问题:“我在那个枕头上睡死之后,那个世界,我是不是也消失很久了?”一种突如其来的陌生感,迅速地袭击了她的□□,她感到双手双脚,然后是一整个躯壳,就那样软绵绵地摔进了一片湿漉漉的土地里。
昨晚刚下过雨。
也庆幸这场雨软化了坚硬的大地,只有膝盖和手肘微微擦破了皮,她举起手拍了一拍,以最快的速度将那种陌生感从林颜君的身体中抽离出去。站定之后,她先是望望天,确定眼前是风和日丽的,目视前方,看清了——
这是一片空院。
没有人。所有看得见的门都紧紧地锁着,像是空置了好几年了,门上的锁头都掉了漆了,那一条连着一扇半圆拱门的长廊,阴森幽长,廊上生出的杂藤向她招手示意,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无论那扇门后是什么地方——
她绝对不能过去。
于是她再次扫视了一遍周围的环境,发现在那片杂藤横生的高墙上,突兀地伸入一条开得极红的梅枝。她想起和沈怜青一起寻梅的那天,想起那片冲天的火光,更加确信,只有翻过这面墙,才能逃出去。
要想一步步跑出偌大的林家,不是找到没人的地方,而是要找到人最多的地方,路最大最广最好走的地方,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
她记得,和沈怜青结婚的第一年,她和沈怜青回林家过了春节。
因为老太太的喜好,过生过节都一样,大请戏班。她从几天前就盘算好了,如果运气好,一路过关斩将溜到前面,碰了巧,刚好混入戏班休息的屋子。然后,凭她的手法,开了戏班那几个箱子,一定能化得招摇过市走过林家所有人面前,没一个人认出她。
所以,翻过去那面墙,一切只能赌。
她几乎是爬着蹲着贴着墙一步步走到了那处锣鼓喧天的天地,中途自然是有碰见人的,但林府那么大,她发现,好像也不是谁都见过林颜君。这就跟她在前身那影楼里干了几个月,那店长还告诉她不能“越级汇报”一样,总之,大家当牛做马久了,啃草也要啃长得高处上的,然后安慰自己虽爬得累,好歹“新鲜”。中途有两三个姑娘面对面走过来,瞧见她了,有一个抬起脸来长长地望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哎,你跟静嬷嬷说好了吧?”
“我们今天指定能到老太太的桌子上去侍候?”
“说是能的……”
她松了一口气,一直往前,那年招待戏班的院子,一切如旧。她认路的天赋在关键时刻又帮了她一把,她躲在树后回想了片刻,最终锁定了那扇朱红的,门框漆了金粉的屋子。
要是她没记错,这就是放箱子的地方。
那一年她听得实在无聊,索性后面跑来了后台,倒不是为了探班,是为了那些看起来落后但又确实好用的油墨水粉。她还记得,推开这扇门,里面只有一个守在箱子边发呆的姑娘,不高,很瘦,但应该也有十四五岁了。眼神非常灵动。
果然,还是她。
那次,那姑娘告诉她:“我叫鹿儿。”
她对此印象深刻,因为那姑娘的眼睛,的确很像一只鹿的眼睛。但是当时她为了好玩,撒谎了,她没有告诉那姑娘她叫林颜君,她说:“我叫羊羊,是新来的侍女。”
当时她只想,一鹿,一羊,头上都有角,听着多配,多好。
现在她可太庆幸自己的机智了。
林颜君“失心疯”的消息就算没在京西传开,也一定在林府传开了。要是当时她自爆大名说自己是林颜君,那此刻她这样贸然出现,还出现在这位认得她的小鹿姑娘的面前。她不就是自投罗网了吗?
“啊,是你!”
所以,此刻,这位懵懂的小鹿见到她,非常开心,迎上前来,唤道:“羊羊姑娘!”
“啊,是我。”
先别管这称呼的诡异程度了。她一笑,当机立断,便扯道:“台上有位姑娘崴了脚,走不了,今日府中人多,正好排不上我到人前侍候,班主便让我来帮个忙。”
“去替那姑娘。”
一通乱扯之后,她也不管逻辑通不通顺了,只管睁着大眼睛,十分真诚地盯着对面的人。
对面的人愣了一愣,道:“崴了脚?谁?严不严重?”
于是,她也愣了……谁知道这姑娘会问那么细啊!
“青青。”
这是她瞎编的。
“哦,是青青啊!”
还真有人叫青青……
她松口气,便催促道:“崴脚那姑娘班主叫去休息了,想是不严重。哎……我会画,我自己来吧。鹿儿姑娘,你守了一天箱子累不累?要不要出去休息会儿呀。”
“不累。”
这天真不知道怎么聊了。
她的笑容一僵。
“守着箱子干坐有什么累的?”
鹿儿笑了笑,接着道:“好吧。那你画吧,我在这儿看着你,和你说说话。”
她深知一点儿时间都不能再耽误了,只好旁若无人就动起手来。一边画,鹿儿一边和她说话,说的什么她其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直至听到“海栗”两个字,她才猛地停下了笔。
“海栗怎么了!”
她看向镜中,林颜君那张脸已经被她描得彻底失去本色,仿佛那只是另一张可怜的,惊悚的,哭泣的陌生的女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