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怜青的审美很独到。
他有几双一模一样的尖头的黑红色马靴,鞋面做了倒三角的红色,鞋身黑色,看起来像那种会放在展示柜里根据鞋码定制的限量商品。鞋子全身是皮革质地,但脚底由于如今的工艺技术有限,做到最好也只是那种不太防滑的牛皮胶底,下了雪,雪化成水,他的脚一踩,再踩在木制地板上,便嘎嘎嘎地作响。
她记得,和他刚结婚那会儿,她烦死这个脚步声了。
现在,在晦暗的灯火里,阴郁的气氛中,她回过头,见到胡子拉碴,一脸悲催的沈怜青时,因为这个脚步声——她勉强还能笑出来。
所以,她突然好像不太烦它了。
“你……何时回来的?”
“现在。”
她回他的话,回得很快。快到他没有反应,在原地怔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哦”了一声,紧接着,他往前走,越过她,走到福清嬷嬷床前。
“采智。”
他唤门外的姑娘,道:“那些药煮了,伺候嬷嬷起来喝。”
这话本来不用走这两步也可以说的,他却要站到床前,故意地背对着她。这让她觉得,他此刻脸上好像有什么表情,是他不想让她见到的。
难道,他在哭?
她为自己这个想法感到恶寒。但她没有上前去探个究竟,她愣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出了房门,她不用问也知道了,福清嬷嬷的情况不太乐观。
沈怜青很快追了出来。
她在前边,他在后边这样跟着,这样一前一后在这个家里走着的日子,实际几个月之前,一直这样过着。可是如今她觉得很陌生,好像这条路永远也走不完似的。
“嬷嬷的病很严重吗?”
所以,她为了点破静止的时间,只好明知故问。
“不太好。”
他回得没有一点儿犹豫,很快,他又注道:“早年她身子便不好,这些年来,也是熬着药压着的。”
她不知道怎么回话了。
于是,良久,他终于道:“这些日子你去了哪儿?”
“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其实不是故意反问的,这种说话方式在她看来是个不好的习惯。只是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回复,总不能说“啊是这样,十几年前我爹把我妈害死了吃绝户了,现在怕我发现就把我抓起来了,所以我就被当成疯子关了一段时间”。无论如何这听起来绝对不是沈怜青这种资深文青能立即消化的悬疑伦理剧。
而且,她还生着气呢。
虽然她现在为了自保不得不回到郡王府,但是——这厮和她提过离婚啊!
他被问得噎住了,她还有意地放慢了脚步,她给他一个机会,一个回到院子之前,他向她解释的机会。可是他什么也没有说,一直等到回到院子,见到墨语那张和书心一样,消瘦又震惊,欣喜若狂的脸之后,他跟着她的身后,进了房。
终于,那时候,她拦住他,道:“我出去睡。”
他为她拿里衣的手在空中,一滞。
“你不是要和我离吗?”
眼下要整理,要烦恼的事情太多了,她只能就此事开门见山,道:“既然我们都不是夫妻了,睡在一张床上算什么?你要是不愿出去,我去就是了。”
“不。”
他又怔住了,然后注道:“当时的事,你知道我——”
她很慈悲地,停步了。没有走,也没有打断他的话,她看着他。
但仿佛很长的一段时间过去了,他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什么都没有说。这时,她才忽然想起被抓走的那一天,被困住的这些日子,她过得有多么憋屈。
“我知道什么?”
于是,一股脑全发出来,她冷笑一声,接着道:“你真要我知道,你就该说出来——我不是你肚子的虫子,我吃不到你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