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太理解他那句话的意思。
但探监的时间很快就到了,那个赶人的士兵看起来很凶,力气也很重,伸手一把扯过她的那个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坐了一趟云霄飞车。顺着光明的阶梯往上,回首再见那张依旧很颓,却忽地变得阴森的脸时,她不由得汗毛直竖。
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疯女儿。”
“你忘了吗?我还给你治病,吃了那么久的药。”
“没人知道你那时候去了哪儿吗?”
“谁会相信一个疯子的话……”
坐在马车上,她不断地回想林贯那些话,她一句也没有回他,但他自言自语得非常快活。那种像对着一个器皿,一个摆件说话的语调让她觉得十分诡异。她此行毫无收获,最后还被吓得不轻,看来挽春说得没错,天要下雨,不适合出门。
走到一半,她便听见车帘外传来雨声,她唤了车夫一声,车夫拉住了马。
随后,车夫掀开帘子,唤她道:“夫人——”
但下一句话没有说完,她就看见,车夫的脖子被一条像是缰绳的圆环绳套住了,像套娃娃似的,车夫瞬间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车帘落下了,她惊魂未定地坐在车厢里,她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响彻整个车厢,而车帘外,是车夫的惨叫声。
很快,她急促非常,却又下意识地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帘外是两个人,她没有看错,在前身她修炼得最好的一项技能就是过目不忘,那两个黑衣黑冠的男人,即便蒙着眼睛,她也能看出来——是那天逼得她和沈怜青跳上驴车的人。
也就是,林家的人。
那两个人将车夫的脖颈一步步拉紧,再拉紧,好像正给他处以绞刑。她第一次看见如此血腥的场面,和她跟组化妆时看到的完全不一样,像是杀一头牛,或者是杀一只鸡,施暴者的眼里完全没有对同类的同情,只有对杀戮的渴望。
她知道自己吓得肌肉僵硬,肩膀发抖,要是眨眨眼,恐惧的眼泪就能立即夺眶而出。
但她以最快的时间拉紧了那条缰绳,拉紧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有思考下一秒会不会实物版的天马行空,自己会不会因为重力不稳被这匹受惊的马甩下马背摔成肉泥。她整个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个无辜的马夫,这个无辜的人,是早上被她叫出来的。
如果他死了,那她和“间接性杀人”有什么区别?
她的想法越来越宏观,跳脱,她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她终于将缰绳拉到那个血腥的场面前,那两个蒙着脸的男人,其中有一个抬起脸也看了她一眼。
似乎,她听见一句:“别急,到你了。”
这世界上所有的监狱好像都喜欢建在某处山丘后面,大概是为了防止犯人越狱,或者是增添一丝肃穆,寂寥的感觉。她听到这句话后,险些后背一塌,跌在马背上,但模模糊糊睁开眼,看见的却是,却是山丘过后,另外一道越来越近,越来越黑的——
男人的身影。
还没晕死过去前,她以为那是沈怜青。但睁着眼睛,在那座墙漏风,顶漏水的屋子里醒过来的时候,顺着摇摇晃晃,时暗时明的烛火寻过去,她忍着头痛猛地起了身,睁大眼,看见的只是,只是一个陌生男人的背影。
沈怜青的背影没有那么窄,那么厚,脖子有些粗壮,还弓着背,看起来像是做常年提重物,或者需要低头弯腰的工作。她脑子里顿时闪过无数种可能,但那男人忽然回过脸,她看清楚他整张脸之后,她幻想的只剩下一种可能——
从一个坑里,掉入另一个坑里了。
那个男人,分明就是刺伤了沈怜青的男人。她往后一倒,倒在了硬邦邦冰冷冷的墙壁上,心如死灰地想,要是一抹刀能穿就穿回去,要不能,这点儿破事就真的到此为止了。
但那男人忽然开了口,喊道:“醒了!喂,拉马的,你家夫人醒了……”
她意识到,马夫没有死。
用尽所有力气强撑着身体支起来,她抓着床沿边,目光放远了,果然看见了坐在那个男人身边的,或者说,更像是跌落在地上,双手还被捆住的马夫。他脖子的红痕依旧触目惊心,但还好在她看来,他的生命体征一切正常。
“夫人……”
那马夫弱弱地喊了她一声。
她忽然恶向胆边生,便吼道:“你想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冲着我来,三番两次抓住无辜的人算什么?”
“无辜的人?”
那男人拍拍手,道:“这不是您的家奴么。那天,那个不是郡爷,您的夫君么。算什么无辜的?何况,我为了他们,东躲西藏,我才更无辜……”
这是什么完美的“受害者有罪论”啊。
她背抵着床板,以最快的迅速定了定神,然后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没发现那两个黑衣人的身影,她竟还有些高兴。总之,一个坏人总比一窝坏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