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欧也凡觉得喉咙发紧，心口堵得慌。

“大概率没有。”

黎非手揣在口袋里，闻言，又苦笑了一声。

从他的表情里，欧也凡绝望地判断出，这件事大概真的很难有转圜的余地了。

既然都能告诉自己这个无名小卒，那么高层大概早已心知肚明。难怪黎非和俱乐部的管理层那貌合神离的状态，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他一时无法消化这个消息，只觉喉咙干涩，手足无措地左顾右盼一阵，才勉强笑了一声。

黎非还在看着他。他张了张唇，似乎还要说些什么。可欧也凡却再也不能忍受这种伤感的氛围了，草草丢下一句“晚安”，就逃一般地远离了这个伤心之地。

黎非要走了。

穿过长长的回廊，失魂落魄的他甚至不小心撞到了一对情侣，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后，又低着头奔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还放着他收到的鲜花和奖杯，队服叠得整整齐齐，摆在床上。

原本，他是多么爱惜自己的队服啊，可现在，他忽然觉得那黄蓝的颜色失去了魔力。他这才发现，原来这队服的款式设计有点儿土，布料也显老气。

可明明之前每每看见，就觉得热血沸腾，赏心悦目。啊，可能因为穿在黎非的身上吧。

坐在床沿，抓着队服，对着镜子发呆，他觉得这个地方简直让他喘不过气，仿佛空气不再流通，他要因闷热窒息而死。

那我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呆着呢？

大胆的想法猛地从脑海冒出来，将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怎么会这么想？！

但仔细回想，好像也不意外。这个地方，真的没有太多留恋的理由。

除去偶像的滤镜，他在这里收获的，只有无边无际的焦虑，自我怀疑，乃至羞辱。

那我还能去哪呢？

他迷茫地揉着太阳穴。

本来，他也不是当成重点对象培养的，正式合同签得也不长，只有一年，马上就要到期了。

由于表现不错，经理告诉他，马上新的续签协议就要来了，这一次，他最多可以直接签10年。

原本他是打算至少签5年的。他想和黎非做队友，但现在……

他棘手地发现，自己没有地方去。黎非如果离开了Oracle，有大把的战队愿意开出优厚的价格，把他抢过去。

可自己呢？

他是一个新人，而且还有满身的黑料……会有战队愿意接纳他吗？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第二天上午，欧也凡难得9点才起床。

一般来说，大赛结束第二天默认运动员可以休息一天，调整状态。但欧也凡一般都会照常参加运动。他体力惊人，而且恢复力极强。即便前一天刚刚超时加赛鏖战，第二天依旧活蹦乱跳。除了极个别时候发生严重肌肉拉伤，才需要缓几天。

一出门，他就撞上了来找他玩的安在诺。安在诺看起来十分兴奋，挥舞着手机：“也凡哥！你看了最新的教练名单吗？”

欧也凡这才惊觉，自己这段时间疲于奔命，居然忘记现在还是新赛季更新教练名单的时间。在年中转会期间，一般教练也会同步迎来相应的调整期，以保证适配。

当然，教练调整的大众关注度肯定远远比不上选手的。但实际上，一个战队的教练资源也相当重要。教练需要对一个队伍或一个选手接下来一段时间采取的战术、侧重点、训练强度、内容、节奏做出决定。可以说，一个好或者坏的教练，真的能改变一个选手的职业生涯。

全竞俱乐部中，通常会配一个总教练，每个小分队又会配备正副两个教练。不同位置还会配备专项教练。欧也凡的上单教练就是个在Oracle待了7年的老资历。他同时还负责车鸿名，所以对欧也凡即便谈不上漠不关心，也称得上是放养。这人的位置稳得很，欧也凡也因此没关心这次换教练的事。

但既然名单都出来了，还是得稍微了解一下。

他一边和一脸期待的安在诺往餐厅走，一边打开了名单。

嗯，中单上单的教练都没有换，二队替补和青训的教练换了，管平昌去管辅助专项了，还有——

嗯？

在射手专项的新教练那一栏里，他赫然看到了一个名字。

一个似乎出现得顺理成章，欧也凡却为之一怔的名字。

宋莱恩。

“怎么是他？”

刹那间，高嘉行听说这个人要来Oracle后，那一晚失控的样子不受控制地涌上他的脑海，让他哑然好一阵，才错愕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黎非不是极度不希望这个人出现吗？！

“对吧？我也没想到！”

毫不知情的安在诺显然还沉浸在换教练的喜悦之中。

“哎，你也知道，Oracle对射手向来培训水平一般般，之前的教练……嗯……怎么说，虽然很专业啦，但他比较适合打地基，应对大赛方面确实不太行。之前就听俱乐部说要好好培养射手核，没想到真的把宋教练挖过来了！他训射手可好了，出过好几个MVP呢！他——也凡哥，你怎么啦？”

他讲了一路，才猛然注意到欧也凡不自然的神情，连忙紧张地停下来：“怎么，他这人不好相处吗？”

安在诺非常害怕和别人意见冲突，一下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可是，可是我昨天赛后碰到他，他和我们教练，还有经理在聊天，我也和他聊了几句。感觉，感觉他人很温和啊，而且他们队的成员都说，他人蛮好相处的，也很耐心……”

这些消息几乎是公开的，宋莱恩在训练射手这一块相当有名，口碑也不错，这点欧也凡都有所耳闻。

可是……

“我不清楚。”欧也凡谨慎地说，“只是我有一个朋友，和他关系好像不太好。”

“高嘉行，对吧？”

没想到安在诺居然知道这件事。他撇了撇嘴：“他呀？他不是和谁都搞不好关系吗？想法跟正常人不一样。”

不知为何，安在诺唯独对高嘉行的观感很差：“据我所知，好像是他无理在先吧？当年，他去A国跟着宋教练学了一段时间之后，技术才突飞猛进的。

“至于后来关系僵了，我听说的是，高嘉行的监护人，想让他回来赚钱。但是宋教练比较负责，不愿意放他回来，坚持让他多训练一段时间打好基础。两边吵得挺难看的，没想到他们一家人居然记恨上了。

“也凡哥，你看到之前的新闻没有？他们大赛上碰到，高嘉行都装没看见。”

全竞这个领域对于师徒情是非常强调的。一般来说，作为学员，对于教练应当表现出尊重和恭敬，这是全竞文化的一部分。

这也确实是高嘉行身上的一个争议点，他对于以前的恩师，完全没有任何尊重，但宋莱恩曾经对刚到A国人生地不熟的小高嘉行给予了很多关照和看护，这一点是很多人公认的。

欧也凡想了想，还是把那天晚上的所见所闻埋在了心里，然而下一秒，走进餐厅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在那张布置好的早餐桌前，围坐着董事长，两个董事会成员，四个高级经理，总教练顾子明，以及陈教练、管平昌等五个教练。

还有坐在他们中间的，一脸温文尔雅微笑的，正在切着煎蛋的宋莱恩。

在他们的正中间，赫然空着一个位置，面前已经倒好了咖啡和红茶，一眼就看出来，是为黎非准备的。

欧也凡下意识地脚步顿在了门口，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大门。

他知道这个行为是徒劳，但他也希望能够让黎非别直接看到这个人，希望能别爆发灾难，希望——

可是，来不及了。

正当他缓缓转头的时候，一只冰冷的手，已经用力掐住了他的胳膊，缓慢又坚定地把他推到一边，让出身位。

他看着黎非那雕塑一般凝固着低气压的侧脸，还有死死盯着早餐桌方向的，几乎称得上是恐怖的眼神，只觉心都提了起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黎非已经快步走上前，盯着两个董事会高层，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质问：“你们什么意思？之前怎么跟我保证的？”

“哎，你先坐下。这个事情，我们正要跟你说明一下呢。来来来你坐，我们今天早上这个会面，就是特意为你和宋先生安排的，你看——”

“砰！”

欧也凡吓了一跳，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不过立刻又发现，原来并不是黎非情绪失控摔东西，而是他手颤抖着抓住了餐巾，导致红茶杯滑落在地，碎成了数瓣。

他好像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怒火，却根本克制不住。

他弯下了腰，就那么接着抖着手，徒手地开始捡红茶杯的碎片。

陈助理赶紧也跟着弯下腰：“哎我来吧，小心划到手就不好办了。”

可黎非置若罔闻。他把这些碎渣随手放在桌上，然后一字一句，冰冷地说：“没什么可谈的。我要解约。现在。今天下午我的律师就会起草方案。”

偌大的餐厅里顿时鸦雀无声。

虽然Oracle包下了整个餐厅，以防媒体和无关路人打扰。但坐在里面的Oracle内部成员也有差不多30多号人，级别有高有低。他们哪见过这种场面，都吓得噤了声，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触了这几位的霉头。

董事会助理见情况不对，连忙对着四周挥手：“关门！赶紧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