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样吧,今天先到这里,你先坐下来吃饭,好吗?”
两位董事会成员见情况不对,连忙上前,尝试拍拍黎非的肩膀,安抚他的情绪:“这件事儿我们就不谈了,先吃早饭,吃完早饭我们再商——”
“用不着。”
黎非胸口剧烈起伏,欧也凡从来没看到他如此情绪激动的样子:“我已经给过很多次这样的机会了。我已经妥协过很多次了。这次不能再妥协了。我说过,这是底线!”
最后几个字铿锵有力,欧也凡从来没有看到,总是用冷静、理智、平淡的语气说话的他,声音居然能如此振聋发聩。
“今天下午我就会把文件送过来。然后,我再也不会踏入和Oracle有关的地方一步。你们记住。”
说完这令全场瞠目结舌的一句话,他转身就走。
“你这是违约!”
董事长再也难忍怒火,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
“那我们就打官司,拿我和我弟弟的合同出来看看,到底该谁理亏!”
“那你别想参加奥运!”
唯有听到奥运两个字的时候,黎非往外走的身影才顿了一下。
欧也凡重重地喘了一口气。
他知道合同违约意味着什么。只要进入法律诉讼流程,运动员出于诚信条款约束,会在法律法规意义上,被禁止参加重大赛事。
当然包括奥运会。
但也只有一下。黎非就那样继续昂首挺胸,带着尊严地向外走去。
“那我退赛。”
轻轻的一句话,却不啻抛下了一枚核弹。欧也凡看到绝大多数人顿时睁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左顾右盼。甚至车鸿名都愣在了原地,香肠从叉子上滑落下来。
那可是奥运啊。
体育界的最高认可,代表国家出征,运动员毕生的梦想。
看着他一个人往外走的身影。欧也凡忽然有了一种想要追上去的冲动。
他看起来如此孤独,如此瘦小,拉开那厚重的红木大门,往昏暗的狭长的走廊尽头走去。
“也凡哥,怎么会这样?”
饶是安在诺对于宋教练的印象再好,此刻也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对了。偷偷拉了拉欧也凡的袖口。
欧也凡定了定神,摇头:“我不知道。”
他看向坐在桌边的宋莱恩。这人居然神色如常,还是眯眼一副很温吞的样子,看着眼前的咖啡,只有嘴角微微下垂,似乎有所不悦。
轻咳了一声,董事长也觉得面子挂不住,重新坐了下来。
他脸上余怒未消,忽然重重一拍桌子:“你们就这样看着!怎么刚刚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拦住他?!”
他这副模样也着实让欧也凡惊了一惊,不禁和安在诺对视了一眼。要知道,平时董事长可是一副如沐春风的样子,他们可没想到他也有这么狰狞的一面。
一顿饭就这样不欢而散,宋莱恩在饭后也很快就消失了。
然而这件事的影响仍然没有消散,从黎非走出大门的那一刻起,欧也凡手机里的各种提示音和群聊就压根没有停止过。他只不过是心情烦闷,下午锻炼了几个小时的功夫,手机里居然已经塞满了乱七八糟的各种消息。
谷小斐激动地让他转播现场。群聊里充斥着各种猜测。邮箱里多了好几封让他封口保密的邮件。甚至有几家根本不熟的媒体,都给他发消息,问他是否了解本次事件始末。
……看来大俱乐部也不过如此,漏得和筛子一样。
一场围绕着黎非解约这一枚亟待释放的重磅炸弹的风暴,正在熊熊燃起。
所有人都像是嗅到猎物气息的猎人一样,警觉地盯着每一丝风吹草动,兴奋又紧张地期待着黎非下一步的动作,会给他们的窥私欲和好奇心再次带来怎样劲爆的绝佳素材。
欧也凡不想搭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事实上,他也没空搭理。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本来几个Oracle成员在京市的活动也临时取消了。他们被勒令马上飞回海市,随时待命。
看到灯火通明的Oracle基地的那一刻,欧也凡想,如果黎非早上说的是真的。那么现在,他们大概要通宵开会研讨应对方案了。
这可不是一般的新闻,这绝对会引起一阵山崩海啸。王牌——哦不对,应该说Oracle的输血包出走,奥运会,运动员压榨问题……哪一个都是能引爆全国乃至全世界舆论的话题!
他坐在房间里,焦灼又无聊地待命。他给高嘉行发了不少消息问他怎么样,可是对方依旧一条都没回。
所以,他只好等待。
然而,九点的时候,一通意外的电话打破了他本来勉强维持平静的心情。
他看着电话与信息软件上弹出的那个陌生的联系人,心跳速度飙到了150。
来电赫然显示着:我是黎非,请正常接通。
欧也凡深呼吸了好几口,接通张嘴的一瞬间,他语气都是飘的:“您好。”
这是黎非的私人号码!
他严格保密的,传说泄露就会被起诉追索100万元的私人电话号码!
“晚上好。你现在方便说两句话吗?”
“方便的。”
欧也凡一下子从床上站起来,但是又没地方去,只好在房间里傻转悠。
“事态紧急,我也不绕弯子了……我有一个请求。”黎非的声音很慢,似乎一边说这话,一边在思索和犹豫。
欧也凡不禁惊愕地停住了脚步。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请求”这两个字会从黎非嘴里跑出来,而且还是对着自己。
他下意识捂住了耳麦,仿佛想仔细地听一听那个人的声音。
“您说。”他郑重地回答道。
黎非的语气慢慢变得很坚定,仿佛下定决心:“如果有空的话,麻烦这两天请来看高嘉行一趟。”
“他又——呃,身体不舒服了吗?”咯噔一下,欧也凡提心吊胆地问了一句。
“没有,他身体很健康。”
“不,我不是担心这个,而是他精神状态还好吗?毕竟上次实在是……”
“他这次比上次要稳定,能够情绪平稳地和你聊天。”黎非谨慎地措辞,“或许是……他想开了。所以他有一件事想要告诉你。”
“什么事?”
不知道为什么,欧也凡的心提起来了。
“抱歉,我不方便在电话里说这件事……需要他亲口告诉你。”
必须亲口说?
面对黎非打哑谜一样的话语,欧也凡困惑了。
“是的,这对他来说,也是一个克服的过程。”
顿了顿,黎非的声音清晰地从另一边传来:“当然,我必须事先提醒你,这件事可能有一定的冲击力。如果你不想搅和进来,你也有权利不参与。”
“没事的。我可以。你们什么时候有空?”
平时对于别人的隐私,欧也凡还算边界分明绝不参与,但不知道为何,这次,他一口答应了下来。
“这三天下午都有空,你可以直接来我的公寓,应该还记得地方吧?”
“记得的。”
欧也凡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他为未知的秘密而感到战栗。但同时,脑海中闪过一幕幕交织的画面,又让他隐隐察觉到,这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比如说刚进宿舍的时候,那个邋里邋遢,捏着烟酒的高嘉行;社交媒体上那个成天疯疯癫癫,大放厥词,被大家当成小丑一样追着骂又追着笑的高嘉行;还有那一天全国大赛,在京市的酒店里,莫名其妙和高嘉行一起出现的神秘女人……
还有那天在夜店里,在地板上抽搐着哭泣的高嘉行,脸色惨白地抓住他的手的黎非,以及一脸严肃的渠沐风。
他有预感,那绝对是个会对他深远影响的消息。他对于很多事情的看法,心态甚至价值观,将会因此发生改变。
那大概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而且不止有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