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拧开客房把手的时候,窗明几净的房间中,高嘉行正坐在整洁的床铺上,凝视着窗外。看见欧也凡来了,他似乎挺高兴,一把掀开被子要跳下床迎接他,不过被立在一旁的黎非眼疾手快摁回去了。
“你先坐着。”黎非说。
“我又不是病人。”
高嘉行不满地咕哝道,不过脸上的喜色并未消散。
欧也凡惊奇地发现,他的脸色虽然还是不大好看,两颊瘦削,下巴尖尖的,但精神头倒好了一点,似乎放松了些。
他对欧也凡说:“过会渠沐风上完课也会过来,让他带你出去逛逛。”同时指了指床边的一张座椅,示意他坐下。
“不用了,我晚上……还有点安排。”
欧也凡相当巧妙地避免提起Oracle。
“你们先聊。”见欧也凡坐定,茶水也端上来了,黎非转身要走,却被高嘉行叫住了。
“……哥。”
高嘉行看着他:“别走。”
他收起了刚刚的喜气,语气神态难得沉静了一回。
他低低道:“万一说不下去,你帮我接着——”
“行。”
黎非并没有坐下,而是站到了窗边,看着瓦蓝的天和白得发亮的云。
欧也凡能感觉到,他略微急促的呼吸中是克制着什么沉重的东西的。
他的心不由紧张地提了起来。
从一听说高嘉行有话要告诉他,而且似乎还是个挺重要的秘密开始,他就像所有即将得知秘密的人那样,无可遏制地紧张和好奇起来,尽管和他没关系。
“那我们开始吧。”
良久,高嘉行终于吐出一口气。
不知怎的,说是要开始,他却还是停住了,就那么直僵僵地撑着身体,低着头,似乎在进行着激烈的争斗。
场面就这么沉默下来了。静谧无声的恒温房间里,在这一片逐渐肃杀的气氛中,欧也凡居然察觉出了几分闷热,鼻尖也开始冒汗。
“没事儿的。”欧也凡鼓励道,“你想好了再说,也不一定非要今天讲。”
“不。不用。”
在长久的准备后,高嘉行闭了闭眼睛,说出了几个字。
他的语气如此之平静,以至于刚说出的一瞬,欧也凡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他在说的是多么严重的事。
但片刻空白后,击中他的是无以复加的震惊,紧接着是愤怒,一个正常的有良知的人在听闻类似信息后不可避免产生的愤怒。
那种无法避免产生的生理恶心,差点让他呕出来。
“难道是——”
这段时间种种蛛丝马迹串成了一条线,欧也凡很快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难以置信地问出了这几个字,正要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高嘉行打断了他。
“是,是他。”高嘉行说。
欧也凡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话语变得苍白空洞,毫无意义,任何同情、抱歉、愤怒,都变得很苍白,毕竟这是一个人真实的经历。
这个人就坐在他的面前。
房间里悄然弥漫起一阵绝望的气息。欧也凡上一刻还觉得闷热,此刻却后脊发凉。
黎非闭眼仰了仰头,换了一个姿势站着。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令人难以启齿的事情总算开了个头。
高嘉行定了定神,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低头开始用一种机械和麻木的语气,说起了这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刚去A国的时候,我只有八岁。
“在那个时候,我对很多事都没有概念,甚至是没有常识……嗯……因为……哎,我家里情况比较复杂,就不说出来让你头疼了。
“总之,我爸不咋管我,我妈没能力管我。他们把我放到A国去,就没了。嗯,前情提要大概就是这样。
“刚过去的时候,我谁都不认识。”
所以,作为主教练的宋莱恩就承担起了父母一般的职责。
宋莱恩当时在A国强队EC俱乐部,担任射手位置的专项教练。那会儿他刚退役没几年,还有不少响当当的奖牌在身上,攒下了相当不错的口碑,还在国际巨头望天树旗下的体育基金的资助下,在A国开办了全竞少年班,接纳少量具有全竞潜质的7-14岁少儿进行全竞培训,为各大战队输送好苗子。
而在射手位置颇有天赋的高嘉行,顺理成章成了他的重点关注对象。
宋莱恩确实无愧于金牌教练的名头。他是个性格温和的人,细致耐心。或许是专门修习过儿童心理学和儿童医学的缘故,他教导小孩子也非常有一套方法。即便是再难教育再倔强的孩子,在他的循循善诱下,都能乖乖听话。
对于孩子们,他可谓尽心尽责。每次训练结束,尽管有专门负责生活的助理,他依旧会等到最后一个孩子也被送到家长手中,才会离开;对于住宿在基地的孩子,则会带他们一起去他家吃饭,训练结束后出去兜风。每当孩子们有了进步,或者是得到奖项,都会给他们准备一些小礼品。
孩子们都喜欢宋教练,简直是打成一片,每次看到他,都会亲切地喊他的昵称,Rye。
家长们也对这个老师非常满意,因为他也很注重和家长的沟通,会及时详细反馈孩子的练习情况、长处短板以及心理状态。对于有困难的家庭,会尽量帮他们找援助项目。
而细致的他很快就发现,高嘉行这个孩子的家长,似乎对他缺乏关注。
他还特意联系过高嘉行的父亲好几次,问他是否能够及时抽出时间看孩子,或者至少每隔几天打个电话,父子深入地聊聊天,但是在发现高嘉行那个不负责任的爹对自己的儿子连这点耐心都没有之后,他自己就承担起了一部分责任。
他给予高嘉行相比别的孩子更多的关注。除了更加尽心尽力的指导外,在生活起居方面,也是无微不至。
他经常周末请高嘉行去他们家里吃饭,圣诞节、春节等节日也会带他一起过,让他和自己的孩子一起玩,参加自己的家庭旅行。
在这种关怀下,高嘉行那段时间非常依赖这位“莱恩老师”。
在刚去A国的媒体报导中,他们俩的合照出现过好几次。每张照片中,小高嘉行笑得都非常灿烂,有几张在海边拍的照片里,他甚至还抱住莱恩老师的脖子,肆意大笑。
“我那会儿真的很相信他。”
“他对我很好。”
“长那么大,从来没有人那么关注过我。”
“不像是一般老师对学生的好。”
至于这份“好”什么时候变得不对劲的,他自己也记不清。可能是短期旅行的时候,他会安排他们俩住同一间房;可能是某次聊天的时候,他说了一些奇怪的话语;甚至可能只是某次日常接触的时候,他的手看似不经意地过了界……总之,在他认识这个宋教练大半年后,一次外出比赛期间,事情就那么发生了。
“这种人还能当教练?!”
欧也凡不由自主站起来的动作,让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喀啦”的刺耳声音。
他的眉心紧紧拧在一处。他无法想象,这种渣滓,居然还活跃在体坛,当着受人尊重的金牌教练。
想起前两天还在酒店碰到过他,甚至对方还跟他打招呼,他就觉得不寒而栗。
“我太胆小了。”
低头沉默片刻,高嘉行说。
“我不知道怎么取证……他也很谨慎。我……”
他忽然抱住了脑袋。
“我后悔!真的很后悔!我为什么没有留证?为什么没有取证?!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做?!我不知道当时是怎么了。他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黎非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托住了他的背,把一颗药就着水给他灌了下去。
“你先休息一会。马上渠沐风就来了。”他低低地说。
他抬眼。欧也凡第一次从他的目光中看到如此外露的悲伤。可他能报以的却也只有无奈的表情,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两个人。
“为什么他的父母不报警?”
稍微安抚好高嘉行的情绪,给他盖好被子躺下后,黎非和欧也凡走出了房门。
走过拐角,欧也凡终于无法忍住疑惑,有点恼火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闻言,黎非的表情变得很古怪,也很难看。
他转头去倒水:“因为,不负责任。”
“知道高嘉行的事情的时候,他已经十一岁了。”
八岁到十一岁,三年。
欧也凡忽然知道为什么进入青春期后,高嘉行忽然从之前的活泼开朗变得阴沉古怪,屡屡出格,放浪形骸,恐怕和他的病脱不开干系,而他的病,又和……
“是的。”黎非说,“双相诱因比较复杂。首先,肯定天生有一些基因的原因,其次,后天环境……”
“发现了没抓进去吗?!”
欧也凡不可置信。
黎非脸上再次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他把桌子上泼出来的几滴水擦干净,才缓慢地,艰难地说:“因为被报警的,不是宋,是另一个保健师……”
“砰!”
欧也凡一个手滑,碰倒了水壶。声音之大,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