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还招人吧？”

见黎非久久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他，欧也凡挠了挠脑袋，小声问道。

“招。”黎非说道，声音里却有一丝微不可闻的颤抖，“一直。”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欧也凡看着他的动作，差点以为黎非要抓住自己的手，但最后，那骨节分明的手硬生生在空中扭转了一个角度，拍到了他的肩膀上。

“好。”

黎非低着头，欧也凡只能看见他黑色的帽子以及被帽檐压着的碎发卷起的弧度。

他压着欧也凡的肩膀，抬起，他仿佛在抑制着某种剧烈的情感，努力维持冷静的语气，说道：“你下午还有事吗？没有事的话，去我们俱乐部聊一下合同的事。然后回去收拾东西，今天晚上我会派车来接你。”

“今天晚上？也不至于这么急吧……呃！我是说，好！”

对于解约，他也只有个大概的了解，也不清楚到底要花几天时间走流程。但他现在很想百米冲刺速度狂奔逃离是真的。刚刚冲冠一怒的激情劲过了以后，现在他已经不敢回头看了。他有预感，只要重新回到那个房间里，董事长还有那一众高管，绝对会把自己撕碎！

于是他和黎非并排，缓缓朝Oracle的大门走去。

“年轻啊。”

转身的时候，他听见门里传来一声轻笑，不知在嘲讽，还是在叹息。

但他没有因此停下。穿过大厅的时候，望着那富丽堂皇的前厅，他心头忽然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从青训开始，他就看着不断有人走出这扇大门，现在终于轮到他了。

他曾经幻想过无数种离开这里的方式：自然退役，因为打的太差被开除，因为要转去当主播，因为要转行，因为训练太剧烈被救护车抬走……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走出这里。

“黎非！”

一声压抑着怒气的呵斥，叫住了他们几个把Oracle搅得翻天覆地的人。

赫明臻站在楼梯上，又惊又怒地盯着黎非。现在，Oracle大厅里没有人，只有一个前台好奇地朝这里张望，不过又很快埋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有必要闹得这么难看吗？！”

赫明臻咬牙切齿地上前一步，眼神中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无奈。

不过对视了两秒，他自己又立刻转过头，叹息一声：“算了，和你没法讲道理。”

黎非冷冰冰地说：“你不如问他们之前为什么要和我闹得这么难看。”

“你——”

“为什么会这样，你自己还不清楚吗？！”

赫明臻刚要搭话，却被另一个饱含怒火的声音所打断。

牧文彬不知何时已经从会议室中冲了出来，正站在空荡荡的楼梯上，毫不客气地瞪着黎非。明明刚才还显得无动于衷，可是现在，他却表现得相当激动，仿佛被踩到了尾巴的兔子。

“你演英雄也演够了吧？！啊——老赫你别拉我！我今天要和他黎非理论清楚！”

强行挣脱赫明臻的束缚，牧文彬激动地对着黎非指手画脚。他这一通爆发得猝不及防，给欧也凡惊了一跳：“总觉得别人对不起你，背叛你！可是你怎么对别人的？你平等地看过我们这些队友吗？！”

黎非仰头蹙眉望着他，瞳孔微缩。仿佛十分震惊。他从来没有意识到，队友们居然是这么想的。

他这个反应似乎激化了牧文彬的怒火，让他情绪更加激动。

他仿佛把这么多年来压抑的不满一下都发泄出来了：“打赢了是你的功劳，打输了都是我们不对！不管日常训练还是商务活动，教练向着你，董事会向着你。什么资源都是你的。明明分好了，但是你一句不想用，不喜欢，不乐意，都要陪着你换！不管什么场合，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心情好了就镜头前面跟我们装装好队友，心情不好就当没看见还甩脸子。你说董事会对不起你，那每时每刻都要准备给你让位的我们呢？！”

“还有你的粉丝。你的粉丝辱骂贬低网暴我们的时候，你有没有主动站出来，维护过我们，哪怕是一回？！”

“现在，你一个不高兴，说不打就不打了。本来下个赛季的方案都定好了，现在什么都要从头来。退出奥运会也会降我们俱乐部的信用等级的，你不知道吗？！你凭什么摆出这么一副委屈的样子，你少赚钱了吗？！”

“好了好了，老牧，说这些干什么，咱们回去……”

有选手教练闻讯赶紧从会议室冲过来，一把拦住牧文彬：“有必要这样吗？说了有用吗。咱们先回去，晚上还要训练呢……”

或许是连日被高强度舆论攻击的缘故，牧文彬也有些情绪失控，被强行架住依旧不依不饶，激动得声音都变调了：“现在倒——好，我们成坏人了，帮着俱乐部一起压榨你！被人戳着脊梁骨过日子……你为什么不说出真相？就是你妈，你舅舅还有你！你们嫌俱乐部分得不够多，还想要股份！装什么圣人勇者——”

“还有你。”

在被拖着架走之前，他攻击的矛头忽然掉转，伸手直指欧也凡：“你早晚跟他掰！”

“好了，少说几句吧，管那么多干嘛……”

然而牧文彬只是直勾勾看着欧也凡：“你以为他是世界第一，今天跟他走了，就一劳永逸了？我告诉你，这只是个开始。他这个性格，和他呆在一起，早晚你也会受不了！只是时间问题。”

“记住我今天说的话。你们俩，迟早要掰！”

迟早要掰！

掷地有声的宣判，如同一声惊雷，劈中了欧也凡。

他在说什么……

欧也凡怎么也没想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出，一时愣在原地。

“别管他。他们知道什么？”还是魏佳琳反应快。连忙拽了拽欧也凡的衣袖，示意他跟他们走。

她友善地对欧也凡笑了一下：“我是魏佳琳，你以后的经理，喊我琳姐就行。哈哈，我辈分大，占你点便宜，不介意吧？”

虽然笑容很和善，也挺温暖，但是见识过她刚才舌灿莲花的表现，结合她眼角溢出的精明。欧也凡能感觉到，这个琳姐绝对不简单。

于是，他对琳姐笑了一下：“琳姐好。没事，我都理解。”

不知怎的，虽然嘴上这样说着，但是走出几步，他还是转头朝楼上看了一眼。

牧文彬已经被拉走了，只有赫明臻半靠在楼梯上。用复杂的目光看着他们，尤其是黎非。

这眼光里有失望，有无奈，还有一丝……担忧？

欧也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转过头。重新站回到黎非身边，迈出了那一扇门。

迈出门的一刹那，排山倒海呼啸而来的欢呼淹没了他。

群集而来的人群似乎早有预料黎非会在此刻迈出大门，开始躁动。他们穿着印有偶像元素的图样，高举双手，挥舞旗帜，展开标语。鲜明的字体，五彩缤纷的图案……这一切代表了他们的热爱，也代表了他们的狂热。

他们开始大声呐喊，他们大多数人手持着相机，脸上带着笑容。人们放声尖叫，哭泣，推搡，拥挤着拉手，拥抱。

黎非缓缓踏出一步，抬起一只手，不知是在打招呼，还是在发出喝令。

人群疯狂了。

“黎非——”

“你是最棒的运动员——”

“我们支持你——”

“我们爱你——”

“永远——”

“我们一起走吧。”

在这震天撼地的呼喊中，欧也凡差点错失了那低微的、小小的声音。但其实，只有这声音才是唯一真实的。在今天他所听到的无数噪音之中。

低迷，亢奋，愤怒，困惑……这些都在他低下头看向身边那个人的时候，化为过眼云烟。

黎非站在他的身边，正低低对他说话。他看见他白皙的面容上重新出现了自信，而他的眼神也恢复了沉着，隐隐透露出大展宏图的决心。

他忽然明了，无论入耳有多少靡靡之音，其实只有眼前的这一个黎非才是真实的。

于是，他也低低地微笑了。

我们走吧，就像是赶赴一场旷世绝俗的私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