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整整半分钟,偌大的会议室里,没有半声响动。
董事长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一种根本无法忽略的程度。欧也凡觉得,如果不是需要保持大俱乐部的体面,恐怕他早已掀桌而起。
确认魏佳琳——也就是那个胖乎乎——已经做完所有的介绍后,董事会秘书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稍微坐正了身体:“贵司介绍完了吗。”
“还有一部分呢。”魏佳琳很热心地点点头,开始演示下一段全息影像,“至于薪酬部分,新加入的选手们也不用担心,我们具体的策略是——”
魏佳琳的话尚未说完,骤然响起的开门声便将她猛地打断,行色匆匆的赫明臻推门而入。
他貌似刚知道谈判会出了乱子,被迫从不知道哪里赶过来了,一边进门,一边还在理西服领子。
众人视线顿时汇聚到他身上,有期待,有好奇,有幸灾乐祸,有紧张。
今天的会议室可算热闹了一把,不速之客是一位接着一位。赫明臻的到来让整件事的精彩程度更上一层楼。要知道,自打赫氏减资、赫明臻官宣退役之后,尽管名头还挂在Oracle,但他已经很少在俱乐部里出现了,除非发生了极其重大的事项。
此刻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简直再明白不过了。肯定是管理层看黎非这样闹下去不是办法,就把这个昔日好友拉过来,希望黎非能看在赫明臻的面子上,收敛一点,赶紧哪来的回哪去,别闹出更大的乱子。
欧也凡不禁紧张地看向黎非。
他很怀疑赫明臻只能起到火上浇油的作用。
度假时,他就看出了俩人的貌合神离。那次旅行目的是修复黎非和管理层之间的关系,但是实际效果大家也看见了,黎非大多数时候宁可和二队队员混在一起,也懒得和管理层多啰嗦。
至于和赫明臻这个昔日好友,虽说看着和气,但与黎非也明显疏远。要知道,往日不管什么活动,这俩人都是站在一起的,仿佛一对门神:一个抱着胳膊,一个叉着腰,带着瞎子一样的大墨镜,动不动随机锐评几句。
可这样的场景已经很久没人看到过了。欧也凡不知道他们俩私底下发生了什么,但如果仅仅是疏远,都算好结果了。
紫檀木椅子腿在实木地板上划出一道沉重的响动,赫明臻若无其事地坐下。穿上西装的他比起退伍运动员,更像是商务人士,看来他确实已经在接手家族事务了。
“您继续。”
话是对魏佳琳说的,眼神却严厉地望向黎非,仿佛在强烈地质问。
“哎。”
应了声,魏佳琳却没有接着讲,而是先瞄了眼黎非。
见黎非毫无表示,依旧面无表情地坐在原位,垂着眼,没有半点要照顾昔日好友面子的意思。于是魏佳琳懂了,开始接着介绍薪酬与激励情况。
见状,赫明臻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收回目光,开始仔仔细细地看这个New Oracle的介绍材料。
在这诡异的氛围中,魏佳琳语笑嫣然,出色地完成了她的宣讲任务。
最后,她笑眯眯地看着诸位:“我的介绍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各位,还有什么问题吗。”
沉默。
这节骨眼谁敢搭理黎非?不等于把高层的脸面摁在地上扇吗?全场自然无人回答。大家神色各异,不是低头玩着手机,就是对着桌面发呆,有的人已经强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和教练、经理谈判了。
“黎非啊,真不巧,好像没有人对你的俱乐部有兴趣呢。”
陈教练皮笑肉不笑,语气看似玩笑,实则充满了嘲弄的意味。
新俱乐部确实有利于大咖选手议价,对于马上要面对天价赔偿的黎非而言也确实是好事。但新也代表缺少经验、缺少信用背书、缺少队友,如果没能在短期内打出名头,运动员和战队身价下跌拿不到版权费,没能稳住赞助商等等,这俱乐部就算暴死了。因为换俱乐部抉择错误,走下坡路从巅峰掉下来的前例,行业里不是没有。
见不少人的目光依旧落在自己身上,沉默了片刻的黎非缓缓坐直了身体:“有谁愿意跟我走吗?”
他缓缓扫视过全场,目光在其他几个一队成员身上停留得尤其久。
牧文彬不出意料地没搭理他,抿着嘴冷漠地摆弄手机。但是辅助紫蓓和射手却看了他一眼,一个低下了头,一个转过视线。
看着这一幕,欧也凡心中却五味杂陈。
从某些方面来说,或许这些人是赞同黎非的。
可那又怎么样呢?他们不可能和黎非走。他们没有胆量去赌自己的职业生涯。或许,没了黎非之后,Oracle会少拿几个奖牌,少一点赞助商,名次掉一些……但这和他们俩什么关系?前些年,他们跟在黎非后面已经混到金牌和积分了。他们所需要的,就是在一个顶级的大俱乐部里,体面地混完最后几年,然后退役。
“我们一直招收新成员。有意向可以随时投递。”
再次强调后,黎非并未做任何停留,起身离开。
他的语气和动作依旧优雅,似乎并不因为老俱乐部的集体切割而挫败。但转身的刹那,欧也凡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的几分落寞。
他流转的目光最后在欧也凡身上逗留。一瞬碰撞后,又稍纵即逝。
望着那一道慢慢向门口走去的背影,欧也凡胸腔中有惊涛骇浪在滚动,翻涌。
他看着这一幕,这荒诞的一幕:上首的董事长以傲慢的姿态缓缓靠回椅背上,仿佛宣告着他夺回主场的胜利;两侧的高管露出百无聊赖的神情,打了个哈欠,满脸冷漠而不耐烦的皱了皱眉,开始处理手头折叠电脑上的工作;秘书还是一脸滴水不漏的笑容,谨慎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这些得罪不起的人的脸色,悄悄舒了口气;教练们围坐在一起,神态各异,其中总教练顾子明还是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其余教练众星捧月围着他,眼神不时在黎非或是某个别的运动员身上流转过,不时发出一声哄笑。
至于运动员们,或许是年纪尚轻的缘故,那些二队和二队替补的底层选手大气也不敢出,依旧沉浸在刚刚的这场风波的余震中,连说话都小心翼翼地压低了声音,不时担忧地看向黎非或是董事长,生怕又出什么乱子;经理们则看上去镇定老练很多,假装无事发生,依旧谈笑风生。
一队以及替补的那些老油条们就精彩多了,牧文彬对他们不知道说了什么,于是一群人便哄得笑出声来。车鸿名笑得最起劲,一巴掌搂到牧文彬脖子上。辅助紫蓓和射手这两个受过黎非恩惠的人笑容就看起来克制很多。和车鸿名玩得好的几位时不时交换着眼神,挤眉弄眼的,似乎很开心。
他们甚至走下座位,走到教练组那边,与陈教练笑嘻嘻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而陈教练的身边,坐着宋莱恩……宋莱恩……
这个畜生!
欧也凡忽然怒不可遏,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种无名火到底为什么瞬间爆发得如此猛烈。
但事实就是这个刑法的漏网之鱼,这个害了高嘉行、而且不知道还祸害过多少个小孩的畜生,不仅被高薪聘请过来,而且还一手导致了黎非如此不体面的离开。甚至聘请他的工资,有一大半都是黎非带来的利润呢!
他看向黎非。至少这一刻,他应该是寒心的。
效力十年,奉献了大半青春,每年营收靠着他赚大头,抽走了他赚来的几乎全部利润。可Oracle不仅一次次推辞不兑现十年前就许下的承诺,一次次践踏他的底线,现在还要起诉他,索要数亿元的赔偿。
而这些人,那些昔日跟他勾肩搭背、说非神带我再拿个金牌的队友,那些拉着他的手感动地笑着说黎非你真是我们的大福星的管理,那些黎非拿到成绩才评上金牌的教练,那些曾经崇拜地看着他、受过他提携的后辈们……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指出分配不合理,哪怕证据确凿。
因为他们没有办法离开Oracle。或者说,他们没有办法离开这个体系。
去哪里不都一样吗?就算Oracle一堆毛病,不照样是顶级强队吗?既然如此,别的战队又能好到哪去?
分成确实不太合理。不过,那又能怎么办呢?当然有人反抗过啊,反抗的时候当然很感人、很英勇。可下场呢,雪藏的,撤资源的,莫名其妙状态下跌的,被索赔的……总之,他们都消失在这个行业了。
而且俱乐部要赚钱,天经地义的嘛。又不是做慈善,人家也投入资源的啦……
至于工资,反正他们这种能进头部俱乐部的选手,以后怎么都不愁出路的。他们既不是黎非这样的顶层,被拿走的最多;也不是那些小俱乐部的底层运动员,出路渺茫。他们犯不着和其中任何一个共情——
“嗤啦!”
欧也凡突兀地站了起来,把坐在他身边的安在诺吓了一跳。
不知道是他个子太高劲儿太大,还是站起来的动作太猛,总之,这一站,让他脚下的椅子腿难听而刺耳地滑过地板,前后摇晃,最后咚的发出猛烈的撞击声。
这声音在嗡嗡发出响动的会场中引起了一片注意,不少人都惊愕地抬起头,看着这个莫名其妙的出头鸟。
就连董事长都抬起头,瞪起已经有点老花的眼睛,第一次好好地看了一眼这个他从来没注意过的籍籍无名的年轻选手。
但欧也凡已经顾不上了,他根本没注意到其他任何人的反应。
他的心跳比以往任何一次重大场合都要剧烈——海中选拔,起死回生,全国大赛,世界杯,赛场首秀……他只是直勾勾的看着那个已经走到门口的人,看着那个人惊愕地回过头,以一种猝不及防的、被击中般的姿态,也望向他。仿佛这一刻,他们两才第一次认识。
欧也凡的呼吸十分急促,简直到了要得急性呼吸性碱中毒的程度,以至于没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我,我报名!”
最后,他就像第一次见到黎非找他要签名的时候那样,胸口剧烈起伏了半天,说了句傻话。
可这傻话却激起了千般涟漪。他看到黎非露出了西沙群岛沙滩那晚似的表情,但似乎又不太一样。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一时难以从这份震撼中脱离。他的眼中终于透出明亮的光彩,仿佛照破乌云的一束晴阳。
“我想和你们战队聊聊。”
欧也凡低下了头,有些羞愧。
不得不说,他的心理还没强大到能够完全无视别人眼光的程度。意识到全场几十双眼睛已经全部聚焦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他依旧感到一阵窒息。
要说没有羞耻,或者是一些惯性的愧疚,那是不可能的。但同时,他也觉得释然。
做出了这个选择,说出了这句话,他一点都不后悔,只觉得痛快。
他硬着头皮,顶着这些或锐利,或幸灾乐祸,或震惊的眼神,逼着自己也向那扇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