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在这里按下手印。”

来到New Oracle半个月后，一份正式版的、长达148页纸的合同被琳姐递到了欧也凡面前。

这时候欧也凡刚刚晚训完，是擦着汗喘着粗气出来的。

刚经过高强度的运动，他有些说不出话，而且左大臂上那一处陈年老拉伤又疼起来了，所以只是点点头，接下合同。

琳姐笑眯眯地看着从队医手中接过狗皮膏药，“啪”的甩在胳膊上的欧也凡，说道：“没事的，不用急着签约，你有三天的时间看合同哈。每个条款都要看好了，有问题及时提出来，我们都可以商讨哈。”

欧也凡嘴上当然乐呵呵地答应回去再看看，实际上大概翻了一下，就签上大名，摁上指纹了。

也不是他过分轻率，而是因为，这份合同的内容他早就知道了。合同里所有的要点，黎非的个人律师都细细和他梳理过。

这份合同，可以说已经最大程度地保护他的利益了。不管是底薪，奖金提成还是宣发资源，在同样咖位的新人中，绝对算得上得天独厚。

当然，发出这份福利，可不是红方塔善心。

是在给黎非面子。

欧也凡不知道黎非和红方塔具体是怎么谈的，以及他的合同是怎么签的。但是，从琳姐的态度，以及黎非家庭聚餐所透露的只言片语中，他了解到，作为坚定选择了黎非的人，他得到了这份“奖励”。

至于代价呢？

欧也凡很清楚地知道，一定写在黎非和红方塔合约的某个角落里。用人权是一支体育战队最重要的权力。在体坛这么一个权力集中的地方，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地让渡给一个运动员——哪怕他是黎非。一个行业共识是，在竞技层面之外，运动员不应该决定任何事。

包括自己的队友。

一想到队友，欧也凡又头疼了起来。他放下新签好的合同，端起开水，撕开一袋中药包，然后开始泡脚。

这个习惯是他还在Oracle的时候养成的。他之前还在二队的时候，因为担心晋不了级，就没日没夜地训。队医早被打过招呼了，也不管他。结果他往死里训了两周后，成果没出多少，反倒训出了一身的伤病，背痛得整宿睡不着，只好减轻了强度，慢慢调理。

还是安在诺，给他推荐了一个老中医的方子泡脚，说是能活血化瘀。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反正泡了之后效果不错。从此以后，他就养成了这么个习惯。只要肌肉拉伤了，就会拿出来泡一下。

来到New Oracle之后，这种严重的保健错误是不可能再出现了。不过这个习惯倒是保留了下来。在保健师仔细看过药方，确定不会对他有什么损伤后，他被允许一周泡一次。

于是，今天晚上，欧也凡一边捶着背，一边像个老年人那样，抖抖霍霍地坐下来，把脚插进泡脚桶。

啊，舒适……

不过，泡着脚他也没闲着，而是抓起手机，继续开始刷全竞直播视频。

当然，这可不是为了放松。

而是为了——队友！

这是一件让他、黎非、主教练以及整个董事会都很头疼的事。

New Oracle刚刚成立，人力资源紧张。

教练组每天都在拉表，找选手谈话，盯外界的自由人选手，忙得脚不沾地。

根据观察分析的结果，他们出了一份评估报告。

报告显示，目前，最不需要担心的位置有两个：打野，上单。

打野有黎非坐镇，是最稳定、最不需要操心的；上单位的欧也凡虽然大赛经验少、缺乏说服力，但是从目前的赛场表现以及训练水平来看

，刨掉发挥不稳定的极少数，数据十分可观，甚至隐隐有超越一个普通上单的势头。

其次是射手，韦德斯虽然过了黄金巅峰期，而且打比赛的时候不爱听建议，有点刚愎自用的毛病，但毕竟是老将，基本发挥没问题。

至于辅助，反正他们目前这个体系里对于辅助个人能力要求不高，水平差点就差点吧，能用就行。

而最头疼的位置，莫过于中单。

这是个特殊的位置。由于地处中央，中单天然承担起了支援上下两路的作用。不管采用何种战术，中单的重要程度，都排在前二。

虽然在目前这一套野核打法下，不需要中单有极强的带节奏能力，但对选手个人素质依旧有很高的要求。

而目前，New Oracle虽然放出优厚条件，吸引来了一大批中单选手，但能直接获得一队上场资格的寥寥无几。

至于挖大牌选手吧，一来，大多数战队对于中单位置看得都非常严，找到合适的就不会轻易放走；二来，New Oracle毕竟是新俱乐部，即便有黎非，别的选手也不敢赌。

所以，找不到合适的选手，New Oracle只好一直换人。欧也凡来的短短半个月内，他们已经换了三轮中单了，可结果依旧不尽如人意。来的选手不是缺乏经验、技术平淡，就是二十四五年纪太大，过了反应最快的黄金年龄。

重要位置频繁换人，大大拖慢了团队磨合、训练的节奏。

无奈之下，他们只好开启了全员找人模式。内部员工不管什么职责什么岗位，都可以推荐中单人选，推荐一位过筛了就奖励1000元。

于是，全俱乐部上下从选手到普通员工，业余时间都开始疯狂地刷直播、刷回放、刷各大老中青年全竞赛事。不仅职业，业余的也看，毕竟总有一些漏网之鱼的。

欧也凡也推荐过两个人，可惜筛选关都没通过。

明天，他们就要和这段时间第四个中单试训了。

想到这里，欧也凡不禁叹了口气。

他打开那个人的资料。

何朗安，男，16岁，桂省人，全国大赛中单积分第二，FMVP杯全国青少年中单积分排名赛第三。曾经在蓉城花雨青训训练过三个月，个人陈述是：追随非神的脚步……

欧也凡：“嗯……”

这不是他头一回碰到冲着黎非来的选手了。自打新俱乐部成立，奔着黎非来的小选手多如过江之鲫。

他们不是那些大选手，没什么成本，所以乐得毛遂自荐。有些人是粉丝，冲着偶像光环来的；有些人是低价买入赌一把，万一混进来了，可以跟在黎非后头混奖牌；还有些人其实压根不想打职业，就是趁着“黎非组建新战队和老东家叫板”的社会热点炒的沸沸扬扬，过来蹭热度的。

总之，一时群魔乱舞。处理过不下八百个这种不匹配的人士后，New Oracle的经理、HR和教练们都非常心累。

不知道明天那小孩怎么样呢？

欧也凡这样想着，揉着脑袋，戴上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黎非周边小狮子眼罩睡觉。

经过风吹雨打，他现在学会了一种非常淡然从容的处理问题的模式。尽管缺队友这事儿挺让他焦躁的，他也能做到把焦躁放到一边，先把手头的事情有条不紊地做好。

好在这回的新选手本人倒是比他的个人简历要靠谱很多。欧也凡步入会议室，就看到一个矮小的身影穿着白帽子白T恤白短裤白袜白鞋，正在吭哧吭哧地热身。

“你好呀，你是何朗安吗？幸会幸会。”看着这人一身崭新的白到反光的衣服，欧也凡不禁乐了，“一身白，是特意这样搭配的吗？”

这小孩也不怯场，放下哑铃，扇着汗，大大方方走过来和欧也凡握手：“对呀，我今天出门前，老爹算了一卦，说白色是我的幸运色，所以就这样来啦。”

何朗安是个圆肉脸，白面皮，眼睛不大，嘴角总弯着一抹平和的笑容，操一口广普。和车鸿名陈教练那种客套老练的笑容不一样，他的笑容看着顺眼和舒服许多，不管嗓音还是眼神，都是一派乐天，好像什么都惊扰不了他似的。

“你爸爸会算卦？”

“对呀！特别准，你要不要算？我爹算梅花也厉害，我妈会摸塔罗，我姐会看星座，都很准哦。”

“你们一家还有这才能？！”

“对啊。你来看可以免费咨询三个问题。但是之后要按市场价收费了，不然据说容易遭报应。”

“……”

正在两个人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黎非不紧不慢地进来了。他先是看了欧也凡一眼，又看了何朗安一眼，还没开口，何朗安这小子倒先欧也凡一步，一个箭步蹿上前去了：“非神！”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不知藏了多久的笔，一边递给黎非一边转过身去，把背露给他：“请您随便在我背上留下墨宝！”

显然，对于这种有点马屁精的行为，黎非很受用。

他执起笔，不紧不慢地签好了自己的大名、座右铭以及寄语。一般来说，当他主动签这么多的时候，代表他对签名的人比较有好感。

得到黎非的签名，何朗安显然心情飞上了天去。他直起腰，蹦跶了两下，往更衣室奔去：“我去换个衣服！这件不能再沾上汗了……”

看着他快乐的背影，黎非轻靠在动态平衡装置上：“挺有意思的小孩。”

“确实，性格不错，比之前几个中单都要好，就是不知道玩得怎么样。”

韦德斯也挂着毛巾走过来。他和之前几个中单一直不对付，抱怨对方支援的时候不够照顾自己，抓不准节奏。

“从简历看，一般般。”主教练米杭走过来，“他个人技术不如前几个。但是现在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了，他擅长的英灵和咱们阵容适配度高，给他个机会吧。”

就在几个人讨论何朗安到底合不合适的时候，何朗安已经换了一身传感服过来了。

不得不说，他换上传感服之后，看着专业精神了不少。配上微微的笑容，和嘴角两个铅笔戳进去似的酒窝，颇有战队吉祥物的气质。

“我准备好啦。”

这何朗安还是个自来熟，这让他和话痨的韦德斯，在休息的间隙相谈甚欢。

从他们俩热火朝天的聊天中，欧也凡知道了，他家是闽南小县城的，老爹开了个农庄，老妈承包了鱼塘养鱼。他还很热情地把家里农庄的入场券发给他们，请他们免费去玩。

情商高性格好的人总是吃香的。在何朗安的亲和力影响下，即便严苛如黎非，或者冲动如韦德斯，对何朗安都比对别的选手宽松一点。

尽管他的表现……乏善可陈。

绝对不算差，在细节处理上甚至有一些亮点。

但是，绝对不是一个顶级战队中单的水平。

别说Oracle牧文彬那种顶级选手了，就算今年中单相对弱势的粤省快鱼，对线水平都比他强了一截。

“你回去等结果吧，我们要评估一下你的数据，合适的话，会再联系你的。”

New Oracle对选手们比较客气，一般不会当场拒绝，都是回去三天内给拒绝信。

四场训练结束，琳姐笑着把何朗安送到了训练室门口，对他说了几句套话。

欧也凡他们也笑着和他挥手。

能和他们打比赛，何朗安似乎挺高兴的，挥手时候都是一脸喜气：“再见。”

然而，在场其他人都知道，不会再见了。

韦德斯有点惋惜地摇摇头：“可惜了，难得碰到性格这么极品的小孩。沟通也好，给信号给得特别漂亮，支援节奏也特别好。”

欧也凡抱歉地抿了抿唇。他也觉得很惋惜。这个何朗安的全局战术意识特别好，对于敌方动向的预判也非常精准，甚至能和黎非韦德斯这样的老将不相上下。

只可惜，他的操作，不太行。

反应一般，高难度的英灵玩得一般，不能通过灵活操作，打出法师本该有的高额伤害。

“就非得让他玩中单吗？琳姐，咱们要不然让HR和他谈谈，考虑一下辅助位。”

直到吃饭的时候，一边把西芹鸡胸肉往嘴里送，欧也凡一边还不忘可惜。

“那你去劝他转位置。”

黎非利落地切下一块肉质粉红的鲜嫩牛排，冷冷道。

韦德斯也哈哈大笑：“算了吧，欧小兄弟。哪有人愿意转位置啊，还是中单转辅助！”

琳姐也笑着摇摇头。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没必要，也没什么概率成功的。

转位置的前例不是没有，但确实很罕见。尤其是对于玩打野中单之类的选手而言，他们非常重视自己当核心的感觉，而不是当一个辅助别人、看别人熠熠生辉的边缘人。

虽说从设计机制上来说，每个位置都很重要，优秀的辅助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盘活一场比赛。但是，这个位置的定位，就注定了它的影响是润物细无声的，需要内行的慧眼，不是黎非那般，厉害得外行都能一眼看出来的。

“把他联系方式给我呗！”

见所有人都摇头，欧也凡不以为意，同时倔脾气又上来了：“我去和他聊聊呗，就当交朋友了。我看他很好相处呀。”

他们战队虽然没有急着找辅助，不代表辅助位就没问题。目前几个辅助都发挥一般，没有碰到辅得特别舒服的。

这个情况让欧也凡多少有些焦心。

而何朗安擅长的英灵，恰好都是偏辅助点的中单，只要稍加培训，以他的水平，完全可以是一个非常优秀的辅助。

“你别把人家惹毛了。”韦德斯拿餐巾擦着嘴。

“不会的。”

欧也凡笃定地说。

他一旦打定了什么主意，一般就没有人能动摇了。

见他如此坚持，于是乎，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琳姐给了他何朗安的联系方式。

欧也凡是彻彻底底的行动派，吃完饭都没休息，直接一通电话过去：“你好，我是下午和你一起训练的那个欧也凡，你还记得我不——啊哈哈哈，记得呀，那太好——呃！不是，我不是来要伯母的土鱼的哈！打电话给你，是想问你——”

何朗安打算在海市呆几天再回老家，所以今天晚上还在。欧也凡当机立断，约了他晚训之后带他去外滩逛逛，聊聊全竞。

打车去的路上，其实他心里也没什么谱。

其实，他知道自己有点儿操心太多了。这事情应该经理和人事协调去做的。

但是，想到这么合适的一个辅助要给放走了，他就觉得怪可惜的。何况他觉得这个何朗安人不错，相处起来舒服，就这么走了，是战队的损失。

于是乎，晚上九点半，他准时站在了外滩上，吹着迎面而来的江风，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何朗安很准时，早就站在栏杆边上了。见欧也凡那高个子突兀地立在那，就笑着挥挥手。他们俩握了握手，欧也凡掏出给他带的一罐时下流行的昂贵健身饮料。

“也凡哥，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事吧。”

何朗安是聪明人，简单客套地寒暄后，他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