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过吧。”何朗安吸了吸鼻子，见欧也凡没有答话，只是露出抱歉的表情，笑了笑，“其实我预料到啦，来之前，我就看过别的选手水平，有心理准备了。谢谢你，还单独来一趟，你们的心意，我领了。”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欧也凡有一瞬间的犹豫，要不要管这事，最后还是果断地继续下去了。

“你对别的位置有兴趣吗？”

“嗯？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再让你来试一次，打辅助位，你还愿意明天来训练一趟不？”

有一瞬间，何朗安愣住了，停下脚步，对着远方的一连串灯火怔了一怔。

见他这样子，欧也凡其实心里挺没底的。这话在一些选手看来，可能有一定冒犯性。而且大多数选手都是规划好职业生涯的，贸然打乱，绝大多数人都不会乐意。

但出乎意料的是，只犹豫了这一秒，何朗安就爽快地点头：“可以啊。哎，要是合适的话，会给我多久的合同啊？”

他几乎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倒把欧也凡给整不会了。他赶紧回答：“看你意愿。最短一年，最长五年，都可以。”

对此，何朗安好像挺满意，搓了搓手：“不错不错。几点？老时间？”

欧也凡紧急给琳姐发了消息，确认了时间。

再抬头的时候，看着何朗安那还带着点儿婴儿肥的脸，他忽然想起来两年前的自己。确认完了他能来之后，他终于忍不住问了：“你会生气吗？”

“气什么？”何朗安眨巴眼睛。

“这么突然的……让你转辅助。”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说明我很适合啊！不然怎么会让你来和我谈呢？”

“你不会对中单有……执念？”

欧也凡想象了一下，假如不让他玩上单，要转位置……天哪，那他情愿转俱乐部。

“但如果我不擅长，执念也没用吧。”

何朗安语气很冷静，轻轻松松就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承认技不如人，对很多选手而言是很难接受的事情，但是他好像接受良好：“我想进好俱乐部，当好运动员，拿奖牌。但是这个过程是很难的，不能一口气达成的，我得随时修正方向才行。”

“那假如，明天有个更好的俱乐部收你当中单呢？或者……你技术变得更好呢？”

欧也凡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

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个绝对尊重别人观点，绝不插嘴多言的人。但是今天，他没忍住。

因为何朗安的选择，现在虽然对他有利，但是代入何朗安本人，每一条都会让他抓狂。

如果他被刷了，他一定会死磕技术，就是去新俱乐部，也要杀出血路。

“但那也是明天的事。New Oracle就在今天啊。”何朗安坦坦荡荡地看着欧也凡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欧也凡觉得接触到了自己从来没接触到的一种哲学。

“与其押注未来，不如抓住当下的每一个机会吧。”

这句与欧也凡的人生哲学完全相悖的话，不知怎的，却触动了欧也凡某根脆弱的神经。

回家路上，以及躺到床上后，他都在琢磨这句话。

我是很不赞成这样的想法的。他想。只要不是天方夜谭，我一定要试一试。

但是，他又觉得，这句话里面，有某种解释了他很多疑惑的智慧。

辗转反侧，他摸出了手机，很想找人理论一番。

尽管和Leo已经失联很久了，但是他还是下意识点进了那个依旧置顶的对话框。

看着那条几个月前发送失败的消息赫然挂在聊天框里，他一愣，继而苦笑。

干什么呢。

又手滑了。

但是，他的手在键盘上划动了几下，差点输入了些什么，最后还是毅然决然地退出界面。

然后，取消了置顶。

虽然他知道，大概率在48小时内，置顶又会回来。然后可能在灰心后又取消。循环往复。

还有谁能聊呢……

指尖慢慢下滑。

邢教练？算了，人家小孩最近在备战中考他要指导数学，不要打扰人家。

张老师？有点晚了，而且他和以上二位倒也从来没聊过这些。

高嘉行……？不了，他只会问他哪根筋搭错了想些有的没的。

安在诺，谷小斐……他们从来不聊虚的啊，估计发过去了会被当成有毛病吧……

给老爸老妈留言？倒是不错的选择。他依旧经常在家庭墙留下自己的最近的成绩，以及最近的想法。他总是报喜不报忧，说自己生活多么好，对于不好的事情都一笔带过。

但是，爸爸妈妈……不能即时答复。

到最后，他的指尖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鬼使神差地，他点了进去。

【珍惜当下，还是赌未来？】

黎非很快回复：【发错人了。】

又加了句：【打算跳槽？】

见引起歧义，欧也凡赶紧撤回：【不是，和何朗安聊天，有感而发。】接着简要介绍了一下和何朗安谈话的来龙去脉和成果。

黎非对聊天似乎兴趣不大，留下一句：【恐怕不是自由选择。】就离开了聊天框。

诶……

欧也凡看着对话框，眉头拧了起来。

为什么他总觉得，这种字数少但是信息含量很大的聊天方式，有点熟悉呢……

事实证明，欧也凡的直觉并没有错，何朗安确实是一个优秀的辅助。虽然一开始上手，他对战略显得有些生疏，但是，试了两局以后效果却出乎意料地好。他的支援给得十分及时，补伤害恰到好处——这还是头一回训练的时候，韦德斯没有训斥辅助——当然，指手画脚还是难免的。

但是面对韦德斯有些时候急脾气的指责，何朗安也是笑笑就过去了。

而他的效果，也得到了教练组的一致认可。自打战队成立以来，还没有哪个辅助发挥过这么大的作用。

于是，一份试训合约很快就确定了下来，他们将对何朗安开始时长两个月的辅助专项训练，如果合适，他会被留下来。

如此，辅助的问题，算是解决了。

虽然最要命的中单问题依旧悬而未决，但找到名可心的辅助，确乎大大鼓舞了士气。

而何朗安也是既来之则安之，乐呵呵地就接受了自己的辅助身份，拎着行李就搬进宿舍了。

而且，意外之喜的是，何朗安脾气好，情商高，还莫名承担起了一个缓冲垫的作用。

每当韦德斯和中单发火，或者和黎非争辩谁该拿资源的时候，总会有个何朗安，好脾气地出来摆摆手，充当和事佬：“算啦算啦，这个事情不如……”

黎非会冷着脸走开。

韦德斯会重重从鼻子里出气：“哼。”

充当调解员的何朗安和欧也凡对视一眼：“啊哈哈……”

日子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间欧也凡就来到New Oracle一个月。

这一个月的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在封闭训练，而且强度比之过去的Oracle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有人心中都憋着一口气，精神都是紧绷的。哪怕看上去最乐天的何朗安，偶尔也会在训练的间隙 露出凝重的表情。

因为，他们备战的年末的全国大赛，对他们而言，非常重要。

全国大赛是华国全竞体育协会每年年尾固定举办的赛事，其热度和重要程度，肯定是比不上什么锦标赛奥运会的。

但是，这个比赛的级别比较高，为甲级联赛。在华国全竞圈内算是热度最高的比赛之一了，不少外国全竞迷也会奔着部分明星选手以及战队来看。

而今年的全国联赛，热度空前高。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黎非解约的事情，实在闹得太沸沸扬扬了。

全国人，全世界的人都在看这个八卦。他们都在等待着黎非的新战队，到底会表现出怎样的水准。

尤其是奥运会开幕式前后，由于黎非退出奥运，人们一想起这事情，就开始惋惜华国可能会少一块金牌，气得冲到Oracle官方账号下面破口大骂。Oracle只好紧急关闭了所有的评论留言功能。

骂够了Oracle的人们，又寄希望于New Oracle。

他们希望New Oracle能争气，在年末的全国联赛中，狠狠击败Oracle！

这一波讨论，把全国联赛的热度炒得异常高。不同人偏爱不同的剧本，为了New Oracle到底表现如何，人们是吵翻了天。

不管怎么发展，都是一出精彩的故事。

New Oracle成功了——复仇！打脸！逆袭！

New Oracle失败了——神坛跌落啦，可惜啦，虎落平阳啦……

欧也凡自打之前被造谣后，就基本保持单机状态了，互联网是能不看就不看。可这件事舆情之热烈，就连他都知道了。

奥运会开幕式当天，他意外地接到了一则邀请。原来是何春琼女士，特邀他去何家共进晚餐。

这还是欧也凡第一次被邀请到何春琼女士的寓所做客，不由受宠若惊。

说起来，这位何春琼女士也是品味超凡。她拒绝呼吸城里的空气，认为磁场过分污浊。所以特意在海市郊区置办了一套别墅，每天要花两个小时往返市中心通勤。为了保证她寓所的清净，她基本不邀请人上门，除非是值得信赖的好友。

当然了，何女士何等精明，怎么可能和欧也凡这么个毛头小子交朋友。

欧也凡刚进门，她就迫不及待地请他坐到了茶室的沙发上。

从她胸有成竹的样子来看，欧也凡意识到，她一定有什么计划。

她对何春华使了个眼色，何春华放下茶壶，就乐呵呵地出去了。

何春琼这才笑靥如花地转向欧也凡：“小欧，新房子住得还习惯吗？喜欢吗？俱乐部怎么样，配置还不错吧？”

欧也凡如实告诉她，一切都很不错，都在走上正轨。

对此，何春琼女士很满意。接着她把她的需求一点点抛了出来。

她若无其事地品着茶：“听说，你和高嘉行关系很不错，是吧。”

“呃，对。”

气氛有一刻的冷淡。

这俩人关系差，欧也凡是亲眼见过的。他永远忘不了当时两个人那互相仇视的眼神，简直恨不得对方没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何春琼这次倒是压抑住了恨意，云淡风轻地说：“其实我和他继父继母关系倒是不错呢。但是，这个孩子，很不懂事，给他们俩添过很多麻烦。”

欧也凡很想反驳，但哑口无言。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何春琼继续慢慢道：“当然，我知道，这都是迫不得已，这个孩子，也有自己的苦衷。”

此话一出，欧也凡就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不过也正常，毕竟她是高嘉行的长辈。

“黎非呢，这孩子心很软，很想帮助这个弟弟走出难关。但是人的慈悲应该是有限度的，不然就会被无穷无尽的麻烦缠上，对吧？”

她忽然锋利地盯住了欧也凡，让他很不舒服。

她笑了一下，美丽的杏眼眯起来，缓缓把一张卡推给欧也凡：“小欧，听说你家里很困难？我很抱歉。虽然目前碰到了一点麻烦，但是，这点帮助朋友的资本，我们还是掏得起的。这些你先收下。”

头脑中警铃大作，欧也凡立刻站起来了，陪着笑脸：“阿姨，您这是要干什么。我已经受过你们很多帮助了，不能再接受了。请您见谅。”

“哎，你坐嘛。”

何春琼轻轻摆了摆手：“随便你拿不拿，但是你也说了，我帮你那么多，请你帮我个小忙，不过分吧？”

“您……请说。”

“我这里有一份稿子，麻烦你熟悉一下。过段时间可能会有一个对你的专访，是关于高嘉行的。我们希望你能够按照稿子上的内容，一个字不差地告诉记者——”

“砰！”

茶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坐立难安的欧也凡惊愕地抬头，却是一脸气急败坏的黎非。

“我说了多少遍，别把无关的人扯进我们家的破事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