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非阴沉着脸。欧也凡从没见过他如此气急败坏的模样，不由大为吃惊。

他尴尬地站了起来：“舅——啊不，何叔叔让我帮他理一下茶叶。”然后迅速闪出了茶室。在客厅里呼吸着自由的空气的时候，他才舒口气。

他很感激黎非及时闯了进来。否则，如果他真的看到那篇稿子的内容，事情就难办了。不用想他都知道那篇稿子上肯定没说高嘉行什么好话。

客厅里倒是静悄悄的，舅舅和舅妈都在厨房里忙活，只有何田田瘫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一根红黄相间的棒棒糖，另一只手啪嗒啪嗒地戳着手机屏幕，转着脚上的拖鞋。

她怀中本来卧着一个小小的白色的玩具似的毛团。嗅到欧也凡的味道，那毛团忽然惊起，敏捷地跳下她的膝盖，奔到欧也凡面前，吐着舌头兴奋地转圈。

“你想我了？现在没有罐头给你吃。”

但艾斯黛拉还是毫不气馁地围着他打转。

“嘿。”

正在欧也凡与艾斯黛拉讨价还价之际，一声呼唤冷不丁响起。

一开始，欧也凡没意识到何田田在喊自己，因为她向来目中无人，看见欧也凡从不主动打招呼。加入New Oracle之后的一个月内，欧也凡已经和这一家人打过四五次照面，吃过两顿便餐了，但是每一次，何田田都是低着头玩手机打哈欠。除了她哥和大姨，从没对任何人有过好脸色。

“欧也凡。”

这次欧也凡终于意识到她在喊自己了，连忙抬起头

他发现何田田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浮现出似笑非笑的神情，配合上黎非母亲设计的昏暗的室内打光，显得她的脸有点阴森。

强行压下不适，欧也凡问道：“哎？什么事。”

“你得帮我大姨。”

她笑了一下，捏着棒棒糖的手转了转：“懂我意思吧？我们现在是同一个阵营的。”

“我们还有硬仗要打。”她补充道，“老Oracle在找机会，让舆论往他们那边倒。不管我大姨让你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最好照做。”

她这种帮了欧也凡一把、就恨不得把卖身契签给他们家的语气让欧也凡很不舒服。何况，一直在帮助他的是黎非。他很难把黎非和何家人划等号。不过嘴上还是打哈哈：“我知道。能帮一定帮。”

他装傻：“高嘉行也是我们自己人。得帮助他站起来，对吧？”

他以为这话已经够得体了。不管怎么说，高嘉行是黎非的表弟。不料此话一出，何田田直接哈哈大笑了出来。

她的笑声十分粗野，身子前倾，扯着嗓子，上气不接下气，和平日里那个仙气飘飘的时尚精灵的形象相去甚远。

“谁和他是一家人？”她摆着手，“千万别再在我大姨面前说这种话了，如果不想被她轰出这扇门的话。”

欧也凡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为什么？高嘉行是黎非的弟弟啊。”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她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其中那揶揄的意味，让欧也凡很不舒服。

欧也凡正想刨根问底，舅舅、舅妈笑眯眯地端着花雕鸡出来了。何田田立刻灵巧地跳下沙发，结束了对话。

从欧也凡身边掠过的时候，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飞快说道：“你被针对过，Oracle的手段，你都了解吧？冲我哥来的，只会猛一万倍，因为他们想从我哥身上刮走十个亿！”

说这话的时候，她绿色的美瞳中闪过警告。

警告奏效了。有那么一瞬间，欧也凡身体僵住，手也停在了半空。

在家政阿姨的帮助下，丰盛的饭菜很快摆上了桌。不过，黎非和何春琼没来，也没人动筷子，只好对着一桌子菜，互相礼貌地假笑，干瞪眼。

欧也凡饭量很大，胃口素来很好，而且百无禁忌，只要够美味，无论什么食材和菜系都能津津有味地下肚。此刻却难得面对一桌子佳肴，失去了胃口。

这些日子，换新战队的刺激让他暂时忘记了，在离开Oracle之前的时光里，都发生了什么。但刚刚何田田那一席话，激活了那段黑暗的记忆。

和海中那些青春期男孩的小打小闹不同，那是他第一次面对纯粹的、赤裸裸的、要置他于死地的恶意。当时，他的心理自我防御机制开启了，让他迅速解离、麻木。可现在，毫无防备地想起那段记忆后，他却像被人一把推下悬崖那般，心跳空了一拍。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那段时间过得有多么窒息和煎熬。那段伤害，并没有真正淡出他的脑海，只是自己之前并没有意识到罢了。

所以同样的事情，真的会发生在黎非身上吗？黎非和母亲终于从茶室出来了。他们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但黎非握叉子时，手指紧紧攥住叉子柄，指节泛白，暴露了他压抑的怒火。

但他到底还是隐忍住了，在整个用餐期间，他对母亲的态度还是非常恭敬。

这一家人压抑的氛围，以及被唤起的Oracle的阴影，让欧也凡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从前他虽觉得这一家人氛围奇怪，但在黎非滤镜下，还觉得和他们面对面是一件挺令人激动的事情。

但现在，环顾四周，他差点产生了逃离的冲动：何春琼高高昂着头，尽管只吃了几口（她在节食，但是每次都要让桌子上摆满了菜），指挥布菜的口令却没停过；舅舅应和着何春琼；舅妈嘴角的灿烂笑容总是保持着同一上扬角度，就连眼角的皱纹深度都没变过；何田田用过分灵活的鬼精眼珠咕噜噜地盯着每一个人。

而黎非呢？他更像是一尊雕塑了。但他这个样子，欧也凡却觉得莫名其妙地眼熟。

打量了一会儿，忽然心下明了：这就是黎非日常在镜头前的样子啊！

很美丽，很体面，但有种和同龄人不相称的压抑。倒也不是死气沉沉——他如此年轻，脸庞无可避免地带着鲜活的气息，但他体内的快乐仿佛被锁住了。在镜头前总是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仿佛一个被大人严厉管束着的孩子。

但此刻，看着这一家人，欧也凡似乎知道这种管束从何而来了——可黎非毕竟已经二十一了！这也是许多人厌恶他的原因。一个成年人，却没有叛逆期，没有犯错或者失控的时候——正是错误和失控，才让一个人看起来像活人——这多诡异！

就在这时候，黎非抬头看了他一眼，那闷闷不乐的眼神，似乎在催促自己赶紧走，别给他母亲继续说服自己念稿子的机会。于是，欧也凡假装接了个琳姐的电话，就溜之大吉了。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却发现黎非面上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今晚脸上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逃也似的回到了New Oracle，看见那亮着光的新大楼，欧也凡才觉得安心了一点。

对于充满了尔虞我诈的舆论场，以及每一晚都在上演的勾心斗角，他只想离得越远越好。其实他想要的和他来到海市的时候一样多——成为一个职业全竞选手，赚到足够让老妈康复的钱。

他无意伤害任何人，也无意去打压任何人；他从来不需要旁人都来崇拜他、爱他，也没兴趣让全世界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可故事总是追着他跑。每一次，他越是想要逃离，那些人和事就紧追不放。

他想考特长生，就会碰上规则变化；想好好念书，就会莫名其妙碰到讨厌他的同学；想平安无事地青训，就会碰到极品教练；想凭借能力打进首发，就会碰到皇族……

那这一次换战队呢……？

在更衣室里，他抓狂地揉着脑袋。

次数多了，他都总结出规律了：只要他到了新地方，就绝不会风平浪静地过下去。

而现在，出事大概只是时间问题了。环视四周，他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认命了。毕竟新战队的情况，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复杂。

因为他们所有人都是带着压力加入这支战队的。

黎非就不用说了，刚和老俱乐部决裂，深陷泥潭，有天价违约金要赔偿。

韦德斯到了职业转折点，是下坡路还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全看接下来半年的表现；何朗安放弃轻车熟路的中单，转为辅助，从零开始。

New Oracle董事会和管理层那边压力也很大。这是母公司红方塔雄心勃勃想要开拓的新业务，还指望把全竞队作为向外宣传输出自家医疗保健产品的窗口呢。一旦失败，他们的职业生涯都会受影响。

而他自己呢，刚得罪老俱乐部，正是无处可去的时候。这两年，上单位不吃香，各大战队都不缺人，他不可能有更好的出路了。

他们每一个人，都不能输。

这压力像是无形的秤砣，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上。尤其是当磨合了一个半月，最后数据表现还是不太理想的时候，大家都开始沉不住气了。

“你怎么回事？”

最直观的表现，就是韦德斯说出这句口头禅的次数越来越多。

他本就是个急性子，在混熟了之后，口不择言也是经常的事情。或许是太想要赢了的缘故，只要团战打毁了，那个众矢之的，一定会受到他连珠炮似的发问——当然，他自己出问题的时候除外。

其实作为老将，他基本的心理素质还是有的。之所以如此暴躁，也确实是因为情势所迫。

他们的数据，确实不太好看。

在有黎非加盟的条件下，他们的顶级排位赛胜率，居然比一线战队低了0.5%。

要知道，黎非在老Oracle的时候，这个数据要比一线战队平均线高了整整四个点。

而问题显然不是黎非的。因为，他的个人表现分和MVP数量，和之前差距并不大，只有轻微下降。

所以，是剩下的人，拖了他的后腿。

那么，是谁在拖后腿呢？

虽然黎非本人什么都没说，但在团队竞技体育中，“谁在拖后腿”是一件非常敏感的事情。因此，现在，每场训练赛后的复盘，剩下的四个人甚至替补们，都会焦虑地盯着自己的表现，祈祷自己不是出问题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