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状态不对。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在脑海里盘桓,挥之不去了。但欧也凡并未形于色。最初的震惊褪去后,他像见到老友般惊喜地迎了上去。
“终于能出来了?赶紧坐下,我给你搞杯柠檬水——”
“哦,不坐呀?那我带你转转。这是客厅,桌椅是自带的,我还加了台热敷按摩仪。厨房比较小,我一般也不用,就周末煮个面啥的。卧室在这……单人床,其实有点小,有时候腿会伸出去……”
关上门后,他兴致颇高地带着高嘉行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不错,真不错……”
高嘉行双手插在口袋里,胡乱用欧也凡递来的干纸巾在脸上蹭了几遭,左顾右盼,看似很感兴趣,目光却游移不定,好像怎么也无法集中注意力。
他裤脚依旧湿淋淋地往下滴水,欧也凡给他拿来拖鞋和鞋套,他也不换,任凭沾满泥水的鞋底在拖得锃亮的地板上,留下一道乌黑的渍迹。欧也凡不动声色地将那些污渍收进眼底,只是笑容灿烂地给他介绍。
最后,高嘉行大模大样地往客厅沙发里一靠,脚伸到椅子上,斜斜地晃荡:“说说你最近怎么样呗?Oracle没为难你吧?为难了和我说,我骂他去。”
“用不着,他们倒是没针对我,只是你哥那边,不好说。”
听到黎非的名字,高嘉行脸色微变,嘟囔着说:“这倒是。”
这坐实了欧也凡的揣测,他心中有了数,接着说:“我在新俱乐部挺好的。现在团队对我挺好的,营养师保健师都配上了,教练和经理每天和我说的话也超过五句了,哈哈……”
“你呢?”大略说了说自己的情况,欧也凡把话题转移到了高嘉行身上,“之前说在联系律师,请到靠谱的了没?”
“讼棍好找,最头疼的还是证据。”他皱着眉头,烦躁地抓了抓头顶的帽子。到现在为止,他甚至帽子都没摘下来,“时间太久了,物证基本没有,人证嘛……呼……”
“他的同伙,肯定是找不到的。至于别的受害者或者知情人,”他眼神阴郁,“我可以肯定,当年被害的小孩不止一个。可能程度没那么严重,但他绝对试探过——比如说手脚不干净之类的。绝对可以起诉。但是!我也不能确定是哪一个孩子,只是直觉,你懂吧?我不能贸然去找人,万一没有,怎么办?反而会泄露秘密。”
“是,不能让他知道。”
欧也凡赞同。宋莱恩人脉广,而且背后利益关系盘根错节,一旦打草惊蛇,他背后的人提前插手,保了他,就难办了。
“别的知情人呢?有进展吗。”
“和别的被害者一样,我只能大概确定是谁,但是没有完全把握。”高嘉行说,“而且这个比受害者还难办。很多受害者已经退出全竞了,好歹没有利害关系,作证概率更大。但是别的知情者就不好说了。他们还在这一行里头呢,谁知道会不会通风报信——你说搞笑不搞笑,我们都滚蛋了,他还在那里!”
他激动起来,挥着手,语速极快,和平时那副懒洋洋、惜字如金的样子判若两人。
欧也凡默默地听着,点头。
“是啊,所以咱们更不能放弃,对吧?”欧也凡很有把握地说道,“不能让那些人再安安稳稳把好日子过下去了。慢慢来,总会有头绪的。”
“那是当然,我——”
正当高嘉行又要开始长篇大论的时候,门“笃笃笃”急促地响了几下,非常焦急似的。
一听到敲门声,高嘉行忽如惊弓之鸟般,放下了杯子,警惕地盯住了大门。
“谁呀?这都几点了。”
欧也凡嘀咕了一声,走过去,先看了一眼门边的可视显示屏。
“滴”一声后,渠沐风那眉目分明的俊脸便出现在门旁的屏幕上。
他温和地问道:“不好意思啊小欧,这么晚了。只是高嘉行刚才忽然跑出去了,我来问问在你这吗?”
高嘉行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死命摇头,用嘴型气冲冲地说:“说我不在”
欧也凡看了高嘉行一眼,倒没急着挂断,同样用口型问回去:为什么?
“只管挂断就对了,待会跟你说!因为他想控制我!”
在他催促的眼神中,欧也凡缓缓收回视线,最终选择了相信高嘉行:“学长,没看到他。我马上给他打个电话看看能不能问到他去哪了吧,您先别走?”
“不用了,你先打吧,结果告诉我就行。我得赶紧去别的地方再找找。”
“好的,再见,注意安全……”
听见欧也凡把渠沐风支走了,高嘉行才长出一口气,坐回椅子上。
欧也凡转过身,倒也没有轻易放过他,而是皱着眉严肃地看着他:“好了,现在你该说清楚是怎么回事了吧?难道你没好就跑出来吗!”
为了防止高嘉行不说实话或者推脱搪塞,欧也凡佯装恐吓:“你要说实话,不然我马上就把渠沐风喊回来。”
“我——”
高嘉行一时语塞,权衡了半晌利弊,意识到不得不妥协了,才抓了抓脑袋:“有点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哎!算了,你是我哥们儿,告诉你吧!黎非和渠沐风,不让我见我妈,我不同意,不想跟他们呆在一起了。凭什么不让我打电话……”
“啊?”
欧也凡一愣。他原本以为会是什么高嘉行要出去玩、黎非拦住、两人吵架之类的事,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个答案。
毕竟,虽然高嘉行母亲发了那么个视频,但是从看到的第一眼起,他就一个字都不相信。
他是亲眼见过黎非和高嘉行相处的状态的,跟“控制”这两个字压根不沾边。高嘉行有他的苦衷不假,但自始至终,似乎都是他给黎非惹乱子吧!何春琼那边更不用说,一副巴不得高嘉行消失在她眼前的样子,谈何“控制”?
可不让见母亲,这也太奇怪了。看高嘉行的反应,这个母亲似乎倒也没有做伤害他的事情,为什么不让见?
“他们俩就是这个毛病,总是做些他们以为对你好的事情。”
高嘉行却已经抱怨开了:“到底怎么对我好了呢?我自己什么样子,需要什么,难道不清楚吗?!”
他怒气冲冲地砸了下桌面。
“还有那个官司。”说到这件事,高嘉行又沉默了。
他将手中欧也凡给他倒的温热柠檬水一饮而尽。
“其实,我有时候不想打了。”他打了个饱嗝。
“为什么?”欧也凡吃惊地看着他。
“因为……我当然很想姓宋的去死。但不巧的是,我有点名气,你懂吗?”他认真地看着欧也凡。
“如果真上法庭了,被媒体捅出来是早晚的事。而且还有我哥……黎非!那帮媒体最喜欢把他的一切到处宣传……”
“大众会站在你这边的。”
这种严重违反伦理的事情,群众肯定是同情受害者的,毋庸置疑。
“不,这不是站谁那边的事情。我知道我占理,但是。”
他抬眼,看着欧也凡:“我不要那种同情。”
“我不想自己的人生,变成一个猎奇新闻,你懂吗?”
“绝对不会变成那样!”
欧也凡听得心里很难受。他尝试鼓励高嘉行往好的方面想,“现在法律也有隐私保障。我知道你担心,但是有你哥在,不会被捅出去的。宋莱恩会无声无息地消失。一切都会好好解决的。”
“不会的。不然你觉得,为什么宋莱恩有恃无恐这么多年?他赌我怕被人知道。如果真上了法庭,他,还有那些人,一定会让这件事满天下知道。他们就是要报复我……”
欧也凡用担忧的眼神看着他,低头抿了抿唇,走向厨房:“我给你调杯酒吧!你慢慢说。”
“哦,你开始喝酒了?”高嘉行的兴趣暂时转移到了酒上。
“前两天去超市,看到金酒打折,就买了一小瓶,我这里还有一些果汁……”
就在欧也凡的身影消失在厨房,翻箱倒柜的声音响起的时候,门忽然开了。
黎非直接输入了欧也凡的密码,居高临下地站在门口,身后带着医生和两个保镖,站在门口,盯着椅子上瞠目结舌的高嘉行,一旁是笑眯眯的渠沐风。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一跃而起,打算顺手抄起什么东西溜之大吉之前,欧也凡以迅猛的速度从厨房中蹿了出来,用胳膊一把死死地箍住了高嘉行的身体:“对不住了——!”
高嘉行想要挣脱。但欧也凡完美发挥了他作为顶级上单的身体本能与技巧,牢牢控制住了他,让他动弹不得。
“你早就告诉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