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成功激发了何春琼的斗志,她开始带着孩子疯狂地试镜。结果更激发了她的疯狂——简直是屡试屡中。除非性别不合适,否则就没有这个天使宝宝拿不下的试镜——不只因为他可爱的外表,还因为他的性格实在是太好了。
一般这个年纪的孩子,在长时间拍摄后,都会不耐烦。但是小黎非却表现出了惊人的耐受度。他不哭,也不闹。大人说什么,只要何春琼稍加指挥,他就照做——多么懂事的小天使!
就在何春琼母子大杀四方之际,却忽略了黎耀芬作为丈夫和父亲的异常,没注意到他越来越多的夜不归宿,以及躲闪的眼神,焦躁不安的动作。
在小黎非一年零五个月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
某一天,他回家的时候,手中抱着另一个还在懵懵懂懂吃手的小男孩。
何春琼问他这是谁家孩子,他支支吾吾地说这是黎非的弟弟。
那几天的混乱,黎非当然是记不得了。但是,从他后来人生中见过的母亲歇斯底里的样子来看,那几天大概相当恐怖。
按母亲所说,他的父亲,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出轨并且生下来一个私生子。那个第三者生下孩子一年后,也不想养了,于是把孩子丢给了黎耀芬。
纸包不住火,黎耀芬只好把这个烫手山芋带回家,坦白了。
彼时他不巧刚进行了几笔失败的投资。面对妻子的狂风暴雨,和被砸得满地狼藉废墟一样的家,他是大气都不敢出。
最后,他按照妻子的指示,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了他的母亲,也就是黎非的奶奶。而且对何春琼发誓,除了基本生活费,绝不会给这个私生子一个子儿,此事才暂时了结。
哦,对了。这孩子那会儿身份证上的名字叫高廷。高是他母亲的姓氏。
总之,这一次背叛,对夫妻关系的打击非常大。之后他们虽然公开场合还是会十指相扣,似乎非常恩爱,私底下却变得相当冷淡。
连带着,黎非也被禁止与黎耀芬往来。除了介绍资源,他不被允许见黎非。
在黎非关于父亲的记忆里,最多的场景就是,他一板一眼坐在小椅子上,呆呆地看着大人们谈事情。等到某一刻,爸爸会站起来,带着那一脸温暖的笑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揉揉他的头发,指指手腕上的表:“时间到啦,爸爸要走啦。”
有时他会给他带些礼物,吃的或是玩的,但没有一件最后能落到他手上。何春琼把它们都扔了。有时候等黎耀芬走了,有时候当着他的面,把那个玩具熊的玻璃眼珠子扯下来,衣服也撕破,扔到窗户外面。
每当这时候爸爸脸上都会露出尴尬的表情,然后逃也似的拎着公文包离开。
其实看到爸爸这个样子,会觉得有点可怜。但是他更理解妈妈。
妈妈更可怜。
从他记事开始,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家的时候,妈妈有时就会莫名其妙开始哭。一边哭,一边跟他絮叨起许多以前的事。
比如说小时候她是老三,学习不如两个姐姐,性格又不如弟弟会来事,父母什么都想不到她,对她也不管不顾;拼命努力高中第一名考上了省里顶尖的艺校,却被家里人嘲讽是学习不好,学个舞蹈混日子;上了艺校后同学家里都好有钱,她又土又丑,别人周末结伴逛街买东西,只有她在宿舍里装生病不去;进入演艺圈被前辈刻薄,被同辈陷害,被老男人欺负;好不容易遇到他爸爸,一直风流成性,婚后到处乱搞,她甚至都原谅他了,没想到居然还搞出了个私生子……
母亲似乎总是在受害。
听着这些事情,小小的黎非总会觉得特别恨。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哭泣的母亲,他会特别想要报复那些素未谋面的人,狠狠地用拳头砸得他们头破血流,甚至,杀了他们。
所以,其实他挺喜欢爸爸的,因为爸爸总是很轻松的样子,带来的玩具和吃的也都是他很想要的。可是他更恨他。其实开始恨爸爸的时候,他太小,根本不理解他做了什么。他只是凭着本能,把这个伤害过母体的客体识别成了异质。
连带着他也很讨厌那个素未谋面的弟弟。他抢走了爸爸。
妈妈说,爸爸之所以不在家,是因为要去照顾那个弟弟了。
他选择了弟弟。
对于孩子来说,这等于不可饶恕。
于是,不需要母亲的指示,他看到父亲就低着头,不说话,权当没看到。
“所以,你要争口气。”母亲最后总是叹息着,擦擦泪,“明天的舞蹈课,声乐课,都要好好上。以后你要当巨星,要比他们所有人都强,给妈妈把这口气争回来,知道吗?”
他是听着这句话长大的。
他不知道变得多好才是好,他所做的,就是完成布置给他的一切。母亲为他指明了方向,他要做的,就是像机器一样一丝不苟地执行。
每天早上六点,他就要起床,吃下定好的营养早餐,然后开始跳舞。芭蕾,爵士,拉丁,嘻哈,都要练。妈妈很专业,说必须从小培养才有舞感。接着是声乐。
下午是钢琴。小提琴古筝之类的偶尔也要拉。此外还有乱七八糟的课,滑雪,马术,击剑,网球……妈妈说,这些运动都是贵族运动,很有价值。
价值是什么呢?黎非不明白。他对这些运动也毫无兴趣,不过他得照着做。因为做得不好,母亲上来就是一个巴掌。不过比巴掌让他更难受的,是母亲的那种失望和焦躁的表情。
所以有时候尽管有不舒服,他也勉力克服了。这是意志力的体现。
可世界上也有意志力克服不了的东西。
比如说影视剧试镜。
很可惜,黎非在运动、舞蹈、音乐上表现不错,但并不是一个有演戏天分的孩子。每次试镜,他都是一轮游。
他的表情太木了,不会表现出丰富的表情,尤其是那种孩子气的大笑。
对此,妈妈失望极了。她给黎非报了一个又一个小演员班,请了无数昂贵的老师,却依旧教不会儿子自然地在镜头前假笑。
在又一次试镜失败后,她愤怒地一把合上手机,咚咚咚跑到房间,质问他为什么做不到那个反复提醒过的片段。
却看到,难得休息的儿子,正戴着一个头盔,身上穿着一套奇怪的紧身衣,正好奇地挥舞着双臂,脸上难得露出了开心的笑容——正是他戏里怎么教,都教不会的那种。
现在玩游戏却笑得出来!
在意识到这礼物还是丈夫送的,她忘记扔了之后。她更是气急败坏,一把扯下头盔,狠狠砸在地上,踩,踩,踩。
看着碎了一地的头盔,黎非没说什么。低着头看了一会儿,慢慢脱掉了身上的传感服,换上原来的衣服。
就在何春琼盛怒之际,门铃响了。
开门后是个满脸笑容的秃头男人,身后带着两个摄像机:“请问是‘黎非’小选手的家长吗?”
何春琼这才猛然想起来,丈夫前段时间谈了一个项目资源,叫什么“全息宝贝”还是什么“全息竞技”的。说是要海选几百个孩子,在一起竞赛啥的,最后成立一个团……总之,在何春琼眼里,是不务正业的东西。
之前丈夫介绍的理由是,时下全竞这个时髦运动很火,这节目绝对能爆。
对此,何春琼是嗤之以鼻。她向来看不起在她眼里非“贵族”的运动,顶多能接受足球篮球。
至于什么“全竞”,呵,这种一看就花里胡哨、普罗大众玩的东西,才出现没几年呢,有什么价值吗?!
她原本想推掉,没想到被连续两场试镜失败气得忘了。
现在,反正试镜也黄了,就让这小子试试吧,有曝光总比没有好。
她立刻换上假笑把这两个人请进门,却发现一个尴尬的事情。
丈夫给儿子准备的全息设备,好像被她弄坏了。
很不巧,房门还开着,节目组的人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碎片,不由愕然。
不用看,这绝对是何春琼干的。沉迷全息游戏的小孩非常多,家长们很头疼。但是,暴力到直接摔碎的,也有点极端了。
就在几个人用尴尬中带着几分谴责的眼神看着何春琼之际,低头沉默良久黎非发话了。
“我刚刚一直输比赛,输得特别难看。”
他对外人撒了人生中第一个谎:“我怕节目组不要我了,特别生气,特别急,所以……”
眼泪很自然就流出来了。
节目组工作人员看着小孩儿哭,也心软了。不仅耐心安慰了他,还给他弄来了一套新的传感服,成功完成了试镜。
结果当然很顺利。本来就很好看的孩子,而且游戏玩得也非常好。
临走前,工作人员甚至啧啧称赞:“这反应,这打击节奏……真不错啊!不是我说,我们跑了几百家了,就这个孩子动作特别利落!何女士,好好培养呀,以后,说不定是个大神!”
等到他们出了门,何春琼转身瞪着黎非,怒气却消散了,更像是嗔怪:“说,玩得这么好,背着我偷玩了多久了?!”
“第一次,妈妈。”黎非平静地说。
后来何春琼还是带着他去了顶级的设备基地,一个个试头盔和传感服,甚至斥巨资买了一台动态平衡装置。
“决定去了,就好好表现。”
对此,黎非依旧只有平静:“好的,妈妈。”
母子俩就这样牵着手,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往了那一场改变了他们一生的节目。
可那场节目首先迎接他们的,倒不是什么一夜成名或者鲜花掌声。
而是……
作为资源介绍人,黎耀芬约他们在基地无人的地下车库角落见面。
他们看到黎耀芬站在昏暗的车库角落,脸上的心虚笑容都快挂不住了,手中牵着另一个小男孩。
他有些期期艾艾地将那小男孩牵到身前:“这个,这是小非的……弟弟。高廷,叫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