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散去，久久没有出现。

许知在听到任明枫说他爸爸去看过他时就开始垂眸思考了。他记得，自己在焚异谷期间从没见过任何人探视，国王说他来过，那大概是在自己晕过去或者累得睡着了的时候来的。

自己那么狼狈的入狱画面都被爸爸看过了啊。许知不禁感叹。

下一刻。

“阿彦。”

清冷冰凉的声音自回忆的画面响起，声音先于画面的内容出现。

许知闻声看去，温彦也在那一刻应声抬头。

“祖父又给你拿了什么新奇玩意儿啊？”

温声细语的询问，许知很少听见那样温柔的询问。

画面亮起。

“沙漏？”

画面里的许烟弯腰，理了理小孩戴歪的兔耳帽子，把紧紧裹着他的毛茸茸围巾松了松，这才歪着头看小小的婴孩抱着比自己手还大好多的沙漏。

“这有什么好玩儿的？”

许烟伸手去拿婴孩手里的沙漏，只是刚刚拿到手，还没来得及放到旁边，小孩就伸出小小的手，像是被抢走了什么珍宝一样，从鼻腔发出两声不满的哼哼。

“嗯？”许烟有些疑惑地出声，她偏头，小小的婴孩坐在婴儿床里，张着大大的幽蓝色眼睛望着她，“还舍不得了啊？”许烟笑笑，很快回身蹲下，拿着沙漏在婴孩眼前晃了晃，“阿彦喜欢这个吗？”

小孩用两只小手一起抓住许烟手里的玻璃沙漏，轻轻地“哇哇”两声。

许烟轻轻笑了下，把沙漏放到一边，她伸手，把小孩从婴儿床里抱了出来，走到书房的书桌前坐下，单手环着怀中的婴孩，伸手在一旁的匣子里拿了什么。

外面的天漆黑，书房里亮着温暖的灯光，阳台的窗帘没有拉上。

书房是许知从前最常待的地方，他在这里睡过无数个夜晚，画面里的夜不深，大概是因为那时爸爸妈妈轮番照顾温彦，所以画面出现在书房。

“阿彦。”许烟叫着怀里婴孩的名字。

“唔！”小孩闷着小嘴回应她。

“祖母给你看个东西。”

许烟把手里的东西翻了过来，摆在面前的桌子上，抱着婴孩和自己一起看。

“看。”许烟指着相片里的人说。

小孩轻轻“嗯”了一声，双手撑在桌子上，低头盯着祖母手指的地方。

“这两个人，是茨诺帝的先国主和先王后，”画面里的两人并排坐着，身上穿着茨诺帝皇室的蓝紫色长袍，“是你的皇祖父，和皇祖母。”

许烟的手指着照片里温柔的紫眸女人，“皇祖母名叫悦澜希，是祖母的挚友。”

怀里的婴孩还没到听得懂大人说的话的年龄，只是呆呆地看着那照片。许烟自顾自地描述，她似乎也很清楚，自己现在的介绍大概不会在幼小婴孩的记忆里留下什么印象，但她还是继续说着。

她很快拿出了另一张照片。相比于前一张，这一张似乎是普通的手机或者终端相机拍下来的，充满了瞬间摄影的真实气息。

画面里的紫眸女人抱着一个两岁左右的蓝眸幼儿，眼中带着惊喜的笑容，许烟伸手，指着那照片里的幼儿，“是不是和你很像？”

婴孩呆呆地看着。

许烟看着孩子的表情，偏头笑笑，“这是你爸爸小时候。”

“爸爸的名字，叫凌珩。”

婴孩认真地注视着眼前的照片，听着祖母絮絮叨叨地讲起一些事情来。

“爸爸的母国是茨诺帝，从前，那是一个很美好很和平的国度，只是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妈妈出生那年，那里遭遇了一场灾难，皇祖父和皇祖母为了保卫家国，在那场灾难里牺牲，而你的爸爸，在那场灾难以后，被心怀不轨的人带来了海洛兰亚。”

“他们抹去他的血脉特征，删去他的记忆，给他选择了一个全新的身份，将他改名为，秦妄。”

许烟托了托怀里的婴孩。

“爸爸是个特别优秀的人。他来到海洛兰亚，即使是脱离家国的陌生环境，他依旧很棒地成长着，年仅十岁，就拥有了天赋斩杀技，”许烟像是想起什么，“所以他十岁，就抢了祖母的位置。”

“爸爸无私无畏，以海洛兰亚特殊部队队长的身份扬名天下，二十岁，他认识了你妈妈。”

“妈妈从小就喜欢爸爸。”

“十多岁的年龄，他为了追上你爸爸，变得特别努力，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走到了爸爸身边。”

“但爸爸不知道这些事。”

“因为不恰当的时机，因为一切事情巧合地撞在一起，他们在那一年相识。”

“最开始的时候，爸爸因为一些事十分讨厌妈妈。”

“后来，妈妈出了事，为了帮爸爸找回感情，他遭遇了太多太多。”

“可他没放弃。”

“好在最后他做到了，而且还有了你。”

大概是想到了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许烟静默了好几秒，直到怀中的婴孩抓住她还没收回的手指，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什么，许烟才反应过来。

她笑，伸手摸了摸小孩的脸蛋，每一下都轻轻地，像是生怕弄疼他一样。

“阿彦看过妈妈的照片吗？”许烟问，也答，“谷叔叔说，他拍过很多妈妈的照片，阿彦想不想看看？”

怀里的婴孩抬着头望她，半晌，似乎是意识到祖母在询问，他晃晃脑袋，像是点头同意一样“唔嗯”两声。

“好，”许烟说，“我们一起看。”

蓝色的终端界面很快亮起，许烟换了护眼模式，调低亮度，这才缓缓打开一个云档。

类似于备忘录一样，每一组照片的上方，都会留着日期和一些话。

许烟选择了顺序排列，很快，终端里加载出第一张照片。

画面里的少年注视着前方，夕阳西下，柔和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脸上，微风带起碎发。身后是长长的人行道，脚下是堇江的跨江桥。

——

[275.2.6.7]

“知知，你知道那天霜岭试炼结束以后，乔凡看到你为什么是那副神情吗？”

“不知道。”

“因为夕阳下的你很好看，很美，一般人看一眼就会心动。”

一般人看一眼就会一见钟情，说到底还是见色起意。

最遗憾的大概就是我也是个愈疗型天赋者了，不然我一定给他拐了。

——

许烟指着照片，轻轻说，“这一年妈妈十六岁，才刚刚进入爸爸的队伍里。”

小小的婴孩呆呆地望着终端里的照片。照片里的少年阳光温柔，脸上甚至带着不成熟的稚气。

——

[275.2.6.7]

“医者仁心，我突然有股很强的责任感是怎么回事。”

“这个我能拍照留念吗？”

“可以的。”

“我会好好珍藏的。”

我一定会好好珍藏的。

——

照片的主角是两只手，万能的拍照手势，还有一副毛笔书写的“医者仁心”。

或许是觉得这样的回忆对于婴孩来说太过陌生，许烟翻动终端，好些照片闪过，最终停留在一张合照的位置。

——

[275.2.12.16]

黎默斯海战结束的日子。

“我这次可能真的要被开除了。”

“说什么胡话呢？又没造成什么实际损失。”

“我一定会被开除的吧。”

“……”

……搞什么？

我不知道这样的忧虑出于什么，他最好不是喜欢那个厌世狂魔。

——

照片里的海协274C成员站成两排，许知和谷雨并肩站在第一排，其他五人全部排在第二排。

许烟指着照片里身穿黑色队服，戴着荆棘鸟徽章的人。

“这个是妈妈，”她手指往上挪动一点，“这个是爸爸。”

“这是他们的第一张合照。”

婴孩的目光跟随着祖母的指尖，祖母说每完一句话，他就动一动或者咿咿呀呀两句作为回应。

许烟听着，忍不住笑，“谷叔叔大概是失败了，”她收回手捏捏小孩的脸，“阿彦现在还不会叫爸爸妈妈呢。”

——

[275.3.5.27]

温繁浠，缺心眼，草履虫，不听劝！

他的心真就小到一下子就被某个人塞满了啊！喜欢一个人总得有点理由吧！

那个姓秦的到底有什么可喜欢的！

——

画面里的许知在274C围成的小圈子里昏昏欲睡，秦洛在笑着说些什么，除了队长不在，其他人都在。

——

[275.3.6.4]

他好像天生就具有吸引别人的能力。

很多人都会喜欢他。

——

画面里是两个背影，沐霖予偏头轻笑，许知双手背在背后，仅仅是一个侧颜就能看出，他在笑，笑得灿烂。

——

[275.3.10.16]

千万句祝福送不到我的心意。

海协27405，祝高升，祝自由。

十八岁生日快乐。

——

这是一张从夹板眺望远空的夜景，东北部战区的星空闪着点点光芒，那时候谷雨和许知在不同的战区驰援。

没有过多停留，许烟翻着终端，没一会儿，她翻出一张类似海报的图片。

——

[275.3.11.16——275.4.1.01]

层霁海战役结束。

二十几天搞出三副E型递交药剂，药剂师大大，身体不要了吗？

温前辈说他写了个禁药，但我怎么说他都不给我看方子，气愤！

重伤情况还敢一挑两百零四，把他牛得，肋骨都扎心窝子了还觉得自己命大。

……

到底会不会珍惜自己的生命。

……

为什么总是对别人心生怜悯？

……

他好像根本不会爱自己。

——

照片里的青年穿着淡蓝色内衬，白色的长袍代表着他医师的身份，他的胸前别着一个精致小巧的荆棘鸟徽章和一个橄榄花国际徽章，手中拿着一沓标注着T-21和T-179资料，温柔的目光落到前方不知何处。

那是国际为表彰优秀军队成员而做的海报，蓝色的背景上，他的成就一项项罗列。

——

274C国际挂名药剂师，

Ebr.0，Eth.0带领创始人，

威海战役前线愈疗师，

终战End.32屿唯一内守人员，

雪狼逐野召唤者。

H-CF27405，许知

——

“妈妈是274纪的国际挂名药剂师，曾有过很高的名望，”许烟说着，“那时国际上的人说他是天才，百年难得一遇，但是很少有人知道，他用了多少时间和努力才做到那样，”像是想起了一些趣事，许烟笑了笑，“二年的时候妈妈到医疗总会培训，培训结束参加了医疗总会的结业考，那一次妈妈的药剂配制就只拿了六十一分，是堪堪及格的分数。”

“是全系垫底的分数。”

“也是他人生里拿过最低的分数。”

许烟嘴角带上一些笑意，丝毫没有拆了儿子台的意识。

——

[275.3.12.28]

“可爱吧？”

“嗯！”

“喜欢吧？”

“嗯！”

“那你生一个。”

“嗯……嗯？”

“哈哈哈~”

可是小珂现在还是丑丑的啊，皱皱巴巴的，那么丑他也喜欢。

他那么喜欢小孩子，以后要是当了妈妈，那他的孩子该有多幸福。

——

拍摄的地方是病房，许知轻轻抱着刚出生的婴孩，手法生疏，小心翼翼，目光却始终黏在幼小的孩子身上。身后的病床边，婴孩的父母低声说着什么，谷雨站在一边抓拍。

——

[275.4.1.15.anc]

（anc.终端自动记录系统存储）

我不懂，到底要多紧急的情况才值得他自戕放血。

我也不信两个魂力用尽的人被强制甩进越境缝隙能毫发无损。

他有事瞒着我。

——

照片里的人用手遮住那个包好的伤口，带着干涸血迹的衬衫被挽起，即使看不到伤口，也能猜出到底要多大的豁口才能留下那样的出血痕迹。

“残魂，异灵道，明知故犯。”许烟低声说着，“我该说他是胆大包天，还是懦弱无能。”

许烟似乎叹了口气，好像对此生气，但却掩藏不住遗憾。

图片再一次翻动，备忘录的时间似乎有了很长的间隔，下一张照片出现之前，中间沉寂了很久很久。

——

[275.5.2.10.anc]

“叛队，叛国，然后呢？”

“我自由了。”

“今后要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

——

画面里晨昏的微光洒进房间，坐在床上的人长发过肩，松散着，画面的主角抬起头，眼角带着憔悴，眼里带着泪，脸上却带着违和的释怀笑容。

他瘦了太多，脸颊和脖颈处都还落着没能愈合的伤痕，整个人因为无法掩饰的病态显得摇摇欲坠。

“这时候的妈妈是国际通缉的危险人物，”许烟说，“声望全无的那种。”

看照片的人有些沉默，怀里的小孩咬了咬嘴唇，似乎并不喜欢这一张照片。许烟意识到，所以她动手，将画面向下拉了不少。

照片的时间经过了一场好像很久的跨越，再一次停下，照片的背景换成了充满迷雾的森林部落。

——

[275.5.8.12.anc]三

一个错误的存在。

出现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

小朋友，你的第一个选择正确无比。

你选了许知做你的妈妈。

如果他能长命，他会比任何人都要爱你。

——

照片里的人伤疤未愈，穿着鹿林族的服饰，侧身靠住门框，眼神看向屋外的茫茫大雾，双手无处安放，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东西。

——

[275.5.9.5.anc]四

什么叫孩子没事就好。

什么叫孩子还在就好。

他从来都意识不到那孩子生长的代价是他的生命吗？

出血不疼吗？先兆流产不疼吗？

他到底要拿他的命做什么？

……

W试剂实验成功，边境瘟疫得到控制，断纺稿图定稿开工，他申请了去主族部落学堂任教的任务。

那群孩子很喜欢他。

——

那是一个寂静的夜晚，照片的主角背对着拍摄的人，冰冷的灯光下，他照着画好的图纸雕刻着针矢的形状，认真投入。

鹿林族的服饰衬托出他的身形，那样纤瘦，那样单薄，半长的头发被扎起垂在脑后，蓝白的丝带在发间若隐若现，温和的灯光将照片的主角照出些别样的神性，引得窗外的灵鹿不时回头注视。

许烟没说话，很快翻过了这张照片。

——

[275.5.10.16]五

“今天以后，你的头发就要剪掉了哦。”

“好。”

“许个愿吧，许知。”

“我希望我爱的人岁岁平安，健康无忧，希望宝宝以后好好活下去，自信，快乐地活下去。”

他没告诉我，他的天赋早在一个月以前就彻底废掉了。

他现在只是个普通人。

——

花草编成的桂冠戴在头上，及腰的长发束着，他闭上眼，清晨的阳光下，青年的双手合十，鼻尖和脸颊上沾着些奶油。

这一切恬淡美好，照片的角落却落着一句手写的询问。

那你呢？

“自信，快乐，”许烟念着那两个词，“就这点追求啊，真没出息。”

——

[275.5.11.01.anc]五

马上六个月了才会动，懒宝宝。

就是不知道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怎么了？肚子疼吗？”

“不是，是宝宝醒了，在动呢。”

“……它好活泼，你疼吗？”

“还好，不疼。”

“胎动是什么感觉？”

“嗯……很难形容。”

不疼就好，要是让我知道你折腾许知，等你出来了我非狠狠收拾你不可。

——

画面里的青年坐在幽崖的亭台，一只手轻轻拢着腹底，另一只手还拿着水晶针，拍照的人伸出一只手指按住他肚子上鼓起的小包，他低头，眼中带着笑意，温柔地注视着自己的腹部。

——

[275.5.11.13]六

我还以为他们能通融，怎么连雾林医院的规矩都那么死。

“我就是想知道是儿子还是女儿。”

“我比较喜欢女儿，许知，要不你生个女儿吧。”

“可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啊。”

[图片]（照片里的谷雨半蹲，耳朵贴着许知的小腹，仔细地听着些什么。）

小族长对我是不是有什么意见啊，怎么只喜欢许知不喜欢我啊？我有那么吓人吗？[图片]（图片里的小孩被许知抱着，整张脸埋进他的怀里。）

恼怒！不就是围巾织得大了点，为什么第一眼会看成毯子啊！我跟你们学过纺织的人拼了！[图片]（照片里的许知将围巾摊开展示给谷雨看，宽大的围巾一丝不差地覆盖了他整个腰腹。）

揣一个抱一个，到底是有多喜欢小孩子，成天当宝似的。

“都是要当妈的人了能不能注意点？”

“没事的。”

“就知道说没事。”

“说有事是不是不太好？”

“……”

他什么时候能把他的单核处理器和情商语言系统升级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