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张图片的名字,叫余欢。
——
[275.5.12.15.anc]七
他已经很久没出去过了。
我说那样撑起来像个倭瓜一样,他居然真的去思考了。[图片](图片里的人低着头,双手抱着自己隆起的肚子,头顶的两只垂耳兔耳朵垂下。)
怎么总是走着走着就回头。
“温繁浠,坏习惯什么时候改。”
现在是冬渔季,今天好不容易停雪,我想着,弥随的街头很热闹,他会喜欢。
母婴店的小姐姐说,按经验来看,很大可能会是个男孩子。
其实也行,儿子女儿都一样。
如果是个儿子的话,那他以后一定会很厉害,像他的妈妈那样厉害。
……
我不该带他出去的。
不出去就不会听见那些话。
听见那些话以后他会想什么?
又在问自己活着到底要给多少人带去磨难?又在问自己到底还要带着多少人和自己一起承受恶果?
可走上这条路真的是他自己选的吗?
许知。
我希望这样的消沉只有今天。
——
画面里的人背对着拍摄者,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皑皑白雪。
仅仅是一个平静的侧脸,无人看得出他在想什么。
只是图片的底色调太沉闷,显得那个人有些虚幻孤独。
——
[275.6.1.1.anc]七
浪城的雪停了,一切都会如愿吗?
“你会好起来吗?”
“嗯。”
我不喜欢他病弱的样子。
“等宝宝出生,我们一起去自由屿,去赫尔墨斯,好不好?”
“我看过了,Iml.14屿是一个很好的地方。那里的常春藤和红豆杉长得很好,气候也合适,能种你喜欢的风信子。以后我们一起住在那里,一起陪着宝宝长大,不再参与和维护世界和平有关的一切,平淡地度过余生,好不好?”
他又不出声。
——
——
[275.6.1.12.anc]八
许知说,宝宝最近很乖。
“你说,它会不会是知道妈妈很难受,或者是像最开始那样,只是变懒了而已……”
“它很疼。”
……
是啊,它还没出生,它感受得到。
可他明明更疼。
明明那么疼他都没哭。
……
他最近老说些胡话。
他问我什么时候结束。
什么时候解脱。
他常常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上午,一下午,一动不动。
宝宝,回应一下你妈妈吧。
我们去不了医院,妈妈走不动了。但他很担心你。
他快坚持不住了。
——
——
[275.6.1.15anc.]
“还有最后三十多天就要见面了哦宝宝。”
“你要乖乖的,妈妈很辛苦,你不能欺负他。”
身体健康的情况下,宝宝可以不要长得那么大,如果你太胖了,在你来到世界上的那一天,妈妈会很疼的。
他很怕疼的。
……
他说,他想死。
……
我到底是在麻痹我自己。
他不是铜铁,他没那么坚强。
可他从不出声。
到底要怎样才能把疼字说出来,说给爱他的人听,到底要怎样才能告诉我,他需要我。
——
照片里的人双目无光,坐在床边望着窗外,谷雨大概是蹲着的,他越过许知死死攥住的聚魂灯,伸手落到许知高隆的腹部,轻轻地感受着什么。
——
[275.6.1.17.anc]
天快亮了,他不跟我走。
他坐在那里,不知道在等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他。
像死寂的山,像无波的水,像一尊快要碎了的雕像。
……
也是,一盘散沙,怎么可能承受得住那么强的力量。
什么叫给它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你把机会给他了,那你呢,谁来给你活下去的机会。
还有什么比这更痛苦。
浪城没有温暖的春天。
拿命换来的怎么连抱都不肯抱一下。
“名字呢?叫什么。”
“彦。”“无言的谚。”
无言的谚,四个字,两个人。
又没有你。
外面下起了一场春雪,温繁浠,你看到了吗?
可是浪城的祭神会从不会下雪。
“阿彦,会不会想妈妈?”
二十年的人生太短,怎么够他发光发热。
他不会离去。
他代表生命。
——
——
[275.6.1.17.10:01AM.anc]
海洛兰亚好像在欢庆着什么,是发生了什么喜事吗?
海洛兰亚的雪停了。
神明的祝福,怎么提前结束了?
……
我想亲自抚养他长大,但我明白,我的能力不够,根本无法保他无忧。
我想过很多,阿彦的身份太过特殊,不论未来拥有怎样的天赋,他绝对不会普普通通地过一辈子。
最好的办法是为孩子寻求一个绝对强大的庇护。可我一时想不到该找谁。
许知不会希望他的秘密被太多人知道,特别是孩子的父亲。我很大可能也不会让他出现在秦妄的视野里。
……
我打算带他回到他本来的家。
……
名字,他该叫什么呢?
他不会姓许,更不会姓秦。
“姓温吧。”
许阿姨说,他本就该姓温。
那就姓温了。
“很高兴认识你,温彦。”
——
照片里的许烟站在窗边,目光始终望向窗外,温之吟在孩子身边做着最后的处理。房间里沉默淡然,没人说话。
——
许知比谁都清楚,姐姐走了,他也走了,274C解散,我就什么依靠都没有了。他比谁都明白,小珂可以依靠皇室,如果他也走了,我就什么牵挂都没有了。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把账算得明明白白,所以他死也要把孩子生下来。
文字和语言太冷,孩子却不一样。
他是想用阿彦作那条绳,吊着我这条命,拴着我们所有人。
——
一张张连续的照片,映着同一个人孤独而缥缈的背影。越到后边,照片越来越少,甚至只剩下孤独的文字。是谷雨一遍遍询问着。一遍遍自我麻痹着。
不知从哪一张照片开始,看照片的人看着那一句句话变得沉默。
许烟轻轻关了终端,搂着着怀里的婴孩不住呢喃。
“遭罪呢。”
“怎么这么遭罪。”
“怎么会这么不幸。”
她站起身,抱着小孩离开了那个角落。
一岁大的小孩被轻而易举地托起,许烟的脚步顿了顿。
“今天,阿彦一岁了。”
怀里的孩子没有回应。许烟看照片看得太久,幼小的婴孩在那一场沉默里昏昏欲睡,此刻已然半阖着眼了。
许烟不打算叫醒他,只是抱着他靠近自己,轻轻地拍着孩子的背。她走着,在书房里缓缓走着,好半天,她才用沙哑的声音说出一句话。
“阿彦,长得不像妈妈。”
像是为了掩饰那些小小的遗憾。
“其实长得像爸爸也没有什么不好。”她自顾自地笑了笑,拿来一个小小的毯子裹住小孩,抱着孩子往阳台走去。她走着,望着海洛兰亚漆黑的天。
“阿彦以后会是什么样的?”
“会不会很聪明,会不会很自信。”
“会不会自由洒脱,会不会无忧无虑。”
“会像妈妈,还是爸爸。”
她垂眸,无奈地笑着。
“智商像谁都可以,情商谁都不要像。”她停了停,“可以像祖父和皇祖母,就是别像你妈妈。”
“你知道嘛?”许烟在阳台站定,“你妈妈是个笨蛋。”
“是个大笨蛋。”
“他总害怕给别人添麻烦,明明有和我联系的特殊方式,但他在外边遇到什么事情,还是不知道给我打电话。”
她隔了好一会儿,前言不接后语地说着。
“阿彦出生的时候很小,特别瘦,看到你时我就在想,你妈妈怀着你的时候到底吃没吃过饭,”她说完笑了一下,像是为了否决自己给儿子加上的罪名,“其实妈妈出生的时候也很瘦小,明明养得很好,但就是一点都不重。”
“曾祖父那时说,妈妈这样的,估计就是个长不胖的类型,你祖父不信,费尽心思想尽办法喂了十六年,还是失败了。”
她侧目,不知道第多少次望向那双眼睛,哪怕他现在已经闭眼睡着了。
“阿彦出生的时候,是不是还没见过妈妈啊?”许烟柔声说着,“他要是见过你的模样,大概……就会欢喜到舍不得离开了吧。”
“宝宝的眼睛是蓝色的,是深海的颜色。”
“妈妈很喜欢大海,最喜欢的颜色就是蓝色。”
“宝蓝,幽蓝。”
“妈妈也喜欢宝藏。”
“阿彦就是宝藏。”
“无价之宝。”
她或许从没有哪一天像今天这样絮絮叨叨,可她不知道为什么,像是抑止不了混乱的情绪一样,她不停地描述着,描绘着记忆里的,自己孩子的模样。
“妈妈是个既挑剔,又容纳万物的神奇存在。”
“喜欢新事物,新欢厉害的天赋,喜欢祖父亲手做的菜。”
“不喜欢金银,不喜欢消极退步,不喜欢谁对他说‘请’。”
“善良,和蔼,温柔得像水。”
“智慧,强大,坚韧如松竹。”
“祖母从没夸过他。”
“妈妈总说,他怕疼,怕苦,怕冷。”
“但其实也没有。”
“他从小到大,祖母对他的要求都很严格。”
“那么瘦小一个人,四五岁大,学刀学剑,经历了那么多苦累,不管受多重的伤,不管怎样摔倒,他都没哭过一次。”
许烟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装着蓝金色细沙的玻璃沙漏。
“那个沙漏就是妈妈的,是一刻钟的沙漏。”
“他的时间曾被分成无数个一刻钟。”
“一刻钟,体力,速度,反应,爆发;一刻钟,试题,思维,配药,解毒。”
“一次不成功就再来一次,直到我满意,直到他自己满意。很多时候,成功了也会再来。”
“我甚至都忘了,作为我的孩子,他本就拥有被千娇万宠的身份。”
“本该被全族捧在手心,本该肆意地撒娇,被所有人纵容娇惯。”
“本该由着他的天性,变成一个自由烂漫,温柔善良的人。”
“是我限制他,改变他,让他走上了恪守成规的道路。”
“因为害怕,因为偏执。”
“……”
许烟责怪,列着自己的罪证,心中早已平复的痛好像卷土重来,势不可挡……
“四五岁的时候,他患上了和祖父一样的眼疾,要喝很多又苦又难闻的药,祖父那时说药太苦太烈,他喝不了,所以想试着给他换其他药。”
“他们试了很多次,可每一次的药都是苦的。”
“祖父心疼他,说再试药他就要成药罐子了,可是病不见好,最严重的时候,他好几天都看不见。”
“最后,是他拉着祖父的手,说要治病,就要对症,想要快点好起来。”
“祖父松口了,给他换了最开始的那种药。”
“那段时间,他很难受,但他喝药的时候很乖,乖到让人忍不住心疼。”
“他是怕苦,但他从不拒。”
许烟笑了笑。
“不过,他怕冷是真的。”
“以前,祖母到北方寒地出任务时带他一起,他一听到是寒地就摇头,说不想去,我没同意,他就只能跟着我一起去。我带着他一路向北,走到蚩族的时候他就已经冻得直哆嗦了,但蚩族不是我的驻地,我们必须继续往上。”
“他那时候特别委屈,整张脸都写着抗拒,我的队员劝我说还是别让他去了,我没有理会。大概是直到他实在忍住不了,他拉着我的袖子,委屈巴巴地跟我说,‘妈妈,可不可以叫爸爸来带我回去,这里好冷。’我还是说不行。”
“后边,我带他到了寒境外围,我接到命令出去执行任务,他一个人留在临时宿营地,没人没火,他就把自己蜷成一团,整个人裹进小被子里。”
“但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了,等我任务结束回去,他浑身冻得冰凉,一动也不动地躺着,我以为他冻没了。”
她笑,“如果不是雪春拦着,我可能当场就把他埋了。”
“那样的话,就没有阿彦了。”
她抱着孩子,侧头亲了亲他的脸颊,或许是想到一些乐事,她低眸笑着。
“记得妈妈九岁那年,刚刚拥有愈疗型的天赋没多久,祖父告诉他,他很幸运,因为他拥有只有极少数人才拥有的能力。”
“他能和祖母一样,成为妈妈。”
“一开始他特别平静,就像完全接受这个事实一样平静,直到某天祖父告诉他,要到医院检查发育情况,那一天,他第一次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祖父带他到医院以后,本是要带着他走完全部检查流程的,前边还很顺利,直到到了最关键的一步,祖父带着他,前一秒踏进产科大门,后一秒就因为维安部心脏手术出事就被紧急叫走了。”
“所以他只能自己做完剩下的全部。等祖父回去以后,他一个人拿着一堆检查报告坐在医院外面的椅子上,抬头看见祖父那一刻,他立马就委屈地抱着祖父开始哭。”
“他说,不要,不要生小孩。”
“那是他后来唯一一次哭。”
“可结果呢。”
许烟笑了笑。
“还不是一有了你就心软,舍不得了。”
许烟说完,站着静默了好一会儿。
黑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后的门被推开一个缝隙,有人站在门外听着,看着。
“我以为我忘了。”许烟突然说,“我以为,我一点都不了解他呢。”
黑夜里,许烟说完了所有的话,却又在某一刻滞在原地。
她不是第一次抱孩子,明明一开始还好好托着怀中的婴孩,这一刻却又显得笨拙生疏。
半晌,她说话,低声呢喃着,像是解释一般说着。
“祖母……也是二十二年前才当上妈妈,所以现在面对你,会有些……无所适从。”
“阿彦的妈妈离开了,祖母,也就不再是谁的妈妈了。”
“这样的悲伤宣泄给你,我很抱歉。”
“对不起啊,阿彦。”
回忆的画面轻轻闪烁着。
这是温彦一岁的时候发生的事,是七年那个祭神会的夜晚。温彦不记得,也没有印象,他也是今天才知道,那些他后来找寻过无数遍的东西,他的祖母早就给他看过了。
母亲的模样,母亲的过往,母亲有自己时经受的一切。
温彦抬头望了望呆住的妈妈,看到爸爸伸手拉了拉妈妈。
画面的记忆闪烁,延续,一些细碎的片段里,小小的婴孩牙牙学语,咿咿呀呀地用稚嫩的声音叫着:
“妈妈。”
“妈妈。”
许知闻声看去。温彦伸出手,像爸爸那样拉住妈妈的手。
“我没事。”许知说,哽咽着说。
画面依旧流转着,许知再一次看去。
沉寂的画面发出滴滴答答的雨声,不时伴随着一声炸破的雷鸣。
没有月亮的黑夜里,记忆的主角根本无法看清,他撑着伞,站在一处别墅的院外,看着满地躺倒的人,半晌才缓缓走到一个人跟前。
“有什么必要呢?你早该料到这一天会来不是吗?”
是个成熟男人的声音。
“你比谁都清楚,祭神会的雪为什么停了五年。”躺在地上的人沙哑出声,词句断续不成,仿佛已经临近死亡,“你不怕万劫不复吗。”
男人笑了笑,将伞扔到了一边,在雨里蹲下身。
“怕啊,怎么不怕,”他弯腰,抱起了地上的人,“但我更怕我弟弟的命彻底消逝。”
他说着,缓缓走向了别墅外。画面放大,随着视角转动,走到门口的时候,众人看到了府邸上大大的“刘”字。
“你不该参与王族的事情。”男人说,“刘氏灭族皆因你而起,是你管得太多了,这早已超出了你的任务范围。”
“你不该知道那些事。”
“那你要杀了我吗?”声音嘶哑的女人问,“现在是个好机会。”
“不会。”男人说,“我会送你到浪城,我的伯父不会再认可我,但他会救你,那时候,你就回到你该回的地方。”
“别再来海洛兰亚了。”
“楚娴。”
画面的内容突然断掉,变得混乱不堪。
声音被截断,许知没听清下一句是什么。
“你现在知道了很多事情了,方唯,”有人的声音响起,和先前那个男人的声音一模一样,“麻烦了,带着这些秘密到幻谷等待吧,等命定的人到来,把这一切都告诉他。”
画面彻底结束。
闭眼的灵魂睁开眼,她看着眼前的人,像是完成任务一样笑了笑。
“我已经告知了所有,接下来,就要靠你们自己了。”方唯说。
“祝你好运,许知。”
“再见,许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