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捋线索花的时间的确很长，秦妄说让许知休眼中息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许知突然想起温彦还没回去。整个过程里全是自己和秦妄在说，温彦没有插过一句话。许知回头，看见温彦抱着书，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你的生物钟不是很规律，”秦妄低声说，“阿彦睡得早，他是没撑住才睡了的。”
许知下意识皱皱眉，“你怎么不和我说。”他转头回去，“他这样着凉了怎么办。”
“抱歉，”秦妄低眉，“我没履行好父亲的责任。”
许知看着秦妄的自责，一些细密的复杂情绪也变得若隐若现。
许知突然觉得自己不该说那样的话。毕竟秦妄第一次做爸爸，毕竟他是为了不打断自己。
他起身，“送他回去睡觉吧，太晚了。”说完就往温彦身边走去。
“就让他在这里睡吧。”秦妄出声，许知的脚步顿了一下。
“在这里睡？”许知疑惑着抬头看眼前的男人，“和我一起吗？”
“嗯。”
“那你呢？”许知问，“阿彦已经十四岁了，和我一起睡会不会不太好？”
“我守夜。”秦妄回答完第一个问题，很快走到许知身边去。
“我自然是不介意的，只是阿彦长大了，万一他不愿意和谁挨着睡，我这样是不是也叫强人所难了。”许知看着温彦，“主要是他会不会不愿意。”
“没什么不好的。”秦妄说，他的语气平淡而温和，像是在给固执的妻子说理，“你是阿彦的妈妈。从前，你没能抱过幼时的阿彦，他从前也没有享受过待在母亲身边的感受。”
“他会缺少些安全感。”
“就当是给对方一个微不足道的弥补机会，”秦妄说，“你和阿彦睡一晚。”
许知没说话，好几秒，他轻轻地笑了一下，细语呢喃了一句“这样也好。”
许知走到床边，很轻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在温彦动了动，睡意朦胧地“嗯”了声以后对他说，“妈妈把桌子拿走，阿彦躺下睡好不好？”
温彦模模糊糊地眯起眼，幽蓝色的眸子在灯光下犹如无际的海，或许只是听见声音，他再一次“嗯”了一声，然后乖乖地拉着被子躺下。许知撤走桌子，秦妄在他身后接过他手里的东西，然后小声地说，“你去睡。”
许知对他笑了笑，展开储物玉换衣服去了。秦妄放好许知的桌子，走到温彦身边，看他依旧穿着外套，轻轻地叫了儿子。
“阿彦，”他说，“外套脱了，这样睡不舒服。”
温彦大概是太困，听见爸爸的话，也不知道有没有理解，迷迷糊糊着就坐起来拉拉链然后整整齐齐叠好放到了枕头边上，然后拉着被子规规矩矩地躺下。
秦妄没能帮上什么忙，只是看着儿子早已养成的习惯，有些心疼地笑了笑，替他掖好了被子。
许知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他突然想到了十八岁那年海战后期，在N16舰艇的甲板上，自己没有问出口的一个问题。
——
“如果他自己有了小孩，他会是什么样的看法。”
——
一个最初莫名其妙出现的孩子，有着自己的血脉，继承了自己的天赋样貌。一开始他怎样认为许知不知道，但后来怎样许知却看得到。看得清清楚楚。
他爱自己的小孩。
“怎么了？”秦妄看许知发呆，没忍住出声询问。
“没事，只是觉得，我的小孩有这样好的爸爸，我很幸运。”许知笑了笑，再一次重复着自己的幸运。
“我有这样的妻子和儿子，”秦妄看他，“我也很幸运。”
秦妄走到许知身边，轻轻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地从身侧拥抱他，吻他侧脸，“晚安，老婆。”
“晚安。”
秦妄离开，为帐篷里的妻子留下一个封禁。许知坐到床边，静静地看了一眼躺得板板正正的儿子。
和自己以前很像呢。
大概是感应到熟悉的气息落在身侧，许知躺下没几秒，温彦就已经凑了过来。
毛茸茸的脑袋靠到身边，许知侧身，拢住儿子的头。
被回应的小孩往前挪了挪，很快就挪到了妈妈身边，脸贴到妈妈的胸膛，温彦不知道是醒着还是在做梦，呢喃着叫他。
“我在。”许知轻轻回答。
许知揽住儿子，让他得以和自己靠拢，静静的夜里，许知暂时没有睡意，他放缓自己的呼吸，听着暗夜里儿子沉重的而规律的呼吸，一些迟钝的，早已明了的事情被内心忆起，一点一点带来酸楚。
生物钟混乱，许知不知道今夜他会在哪一刻睡去，也不知道明早他会在哪一刻醒来，他只知道今晚给他带来安全感的是被自己拥住的，自己的孩子。
“妈妈，你怎么了？”
蓦然地，怀里的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许知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吵醒了他。
“没事呀，”许知笑笑，搂着儿子的手松了松，“妈妈搂得太紧了吗？”
温彦摇摇头，说不是，然后仰头，即使看不清母亲脸上带着怎样的表情，他还是固执地说，“妈妈不开心了要和阿彦说，就算我不能像爸爸那样帮你解决问题，但我真的很想为你分忧。”
许知静默了好一会。
温彦对他情绪变化的感知能力和秦妄一样强大，像是心连心那样，许知记起了不开心的事情，有了难过的情绪，所以他的小孩知道了，所以他的小孩说，他愿意倾听和分忧。
“真的没事，”许知的语气带着笑意，“别担心。”
“妈妈。”温彦叫他。
严肃而固执，和自己一样的性格，却从谷雨那里学来了对付自己不愿表达的母亲的本事。
许知无奈地笑了一声，只一下，他将温彦搂紧怀里，内心无数情绪汹涌澎湃。
“我只是觉得，有些愧疚，也有些遗憾。”
许知想起了回忆里母亲对自己的抱怨，想起了挚友痛苦的经历和回忆，想起了自己那一年写下的那封信。
“妈妈以前做了太多不对的事，因为自己的固执，为了自己的私心，到最后万劫不复，还连累你和我一起受罪受灾，”许知说着，话语甚至带上了些不争气地哽咽，“是妈妈没用，没能力没本事，连给自己的小孩一个健康的身体都做不到，害你这一生都无法摆脱……”
“妈妈，那不怪你，”温彦抱紧他，打断他的话，坚定地重复着，“那不怪你。”
“对不起，阿彦。”
“没关系，”温彦说，“没有妈妈怎么有阿彦呢，我该感谢，感谢妈妈给我的生命。”.
温彦靠近许知的怀里，许知闭上眼，不再去想那些不好的事情。
而温彦，在靠近母亲的胸膛，听见母亲平稳而有力的心跳那一瞬间，内心无数汹涌的情绪也渐渐平息。那样熟悉的心跳，他从前渴望，渴求，到如今得偿所愿，他心底多年的空缺得到填补，他静默，母亲的怀抱温热，那股安全感货真价实，他再也不用去寻找，等待了。
他们安心地睡去。
——
温彦醒时，许知还没醒。
他睁开眼，估摸着大概是六点过。从被子里探出头，温彦看见他的妈妈还闭着眼，还没思考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帐篷的门帘被打开，七月的晨光透进帐内，温彦抓着被子看去，爸爸转身关上了门帘。
温彦眨着眼睛看着爸爸走到床边，伸手帮妈妈把盖到头上的被子整理好，然后温柔地看着自己，低声说，“乖，让妈妈多睡一会儿。”
温彦点点头。
他以为爸爸只是进来看看的。
于是他就看到爸爸俯身，整理了一下妈妈睡乱的头发，露出他的额头。
爸爸吻了吻妈妈的眼角。
温彦自觉地伸出手遮住眼睛。
“可以等妈妈醒，也可以先起来。”秦妄说。
“我起来。”温彦小声说。
轻手轻脚地离开床铺，温彦穿好鞋就抱着衣服跑了出去。特殊部队的队服是类似于冲锋衣的那种，衣物虽短，但是摩擦起来的身音却不小，温彦跑出去，在最短的时间里离去，保证自己发出的声音不会吵妈妈太久。
温彦三两下套好衣服，然后轻手轻脚走到帐篷门口拉上拉链，关帘子之前还探头看了眼妈妈醒没醒。秦妄在外面看着一切，垂眸笑了笑。
温彦拉好门帘，站在那里待了好一会儿。他有些出神。大概是因为想起了昨晚妈妈说的话，也或许是想起了谷叔叔告诉自己，妈妈的生物钟混乱是因为碎魂。可温彦知道不止因为碎魂。自己的存在对那时的妈妈来说是个不小的负担，他不知道自己从前懂不懂事，有没有让妈妈很难受，但他知道怀孕不会好受。
温彦想完转身，队员们大概也在这时候会起来，但他第一眼看到的是站在不远处的爸爸。
秦妄朝他招招手。
温彦很快跑到爸爸身边。
“看看路线，”秦妄说，“其他队伍遇到了和我们一样的险境，他们至今没有回复我的询问，妈妈说解决完阵眼就去支援。一二队红外追踪在追逐平原靠近中心猎场的位置，三四队在猎鹰岭，检测设备传回显示暂时无人员死亡，我们需要尽快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