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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第 1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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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带又挂上脖颈,双脚微微分开,腰身一转——刀刃贴着地面“唰”地扫出一片扇形的弧线,齐腰高的稻秆齐齐倒伏,露出底下湿润黝黑的泥土。

顾爽看着谷穗砸在地上,溅起几颗饱满的谷粒,咕噜噜滚进土缝里,又挥了一刀,这一回比方才更稳、更顺,刀刃过处,稻浪便缺了一块。

黄大海也不再说话,从墙角拎出另一把苫刀,走到田的另一头,隔着一片金灿灿的稻浪,一左一右,刀光此起彼伏。

稻秆割断时发出的“嚓嚓”声连绵不断,割倒的稻子被宋棠整齐地码在身后,一行行、一列列,偶尔有麻雀从稻草人那边惊飞起来,在空中划几道弧线,又落在远处的榆树上。

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把刚割下的稻秆气息送进鼻子里——那是一种很特别的、混合了青草、泥土和成熟谷物的味道,干燥而温暖,让人莫名地安心。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再从头顶滑向西边,他们每天都像个被钉在田里的陀螺,永无止境地转着。

顾爽有回割到半下午,忽然把苫刀往地上一插,蹲在田埂上抱住了头,半晌没动。

宋棠走过去,也不说话,只在她旁边坐下,递过水囊。

他接过去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哑着嗓子说:“我觉得这稻子永远也割不完。”

宋棠望着远处的田埂,轻声说:“割得完的,只要坚持。”

好苍白无力的打鸡血。

收割稻谷时,不免有人过来围观,因为他们种的稻谷是村子里最好的。

来围观的人伸手托着稻穗,“宋小娘子,你这稻穗简直是谷神下凡帮你种的,有这么好的法子不早说出来?”

“大哥,我是无辜的,是你们大家没跟着我学,我也是第一次,不相信我也就罢了,但我是那种有好主意偷偷摸摸不分享的人嘛?”宋棠无辜状,“从如何挑选好的谷种,到沤粪肥时、做那个背负式喷雾器,还有脱谷滚筒机、龙骨水车、寻水源时,我何时藏着掖着了,若非王耆长给我背后撑腰,不知道要被刁难嘲笑时何样了?”余光暗搓搓望了一眼王地主。

这话在理,大家都懊恼怎么就没跟着学呢?大抵是涉及到过冬至明年开春的粮食,所以不敢赌,若是失败了也不见得宋小娘子帮忙收拾烂摊子。

谁曾想,还真的就成功了。

说话间,就有人偷摸捏了几粒谷子放进嘴里面咀嚼,脆生生的裂响,羡慕得心肝疼。

人愈来愈多,都打扰到他们割稻子了,赖大爷和容婶就帮忙巡逻,看谁偷摸品尝了,就进行道德谴责。

也有的人围着宋棠,七嘴八舌的询问怎么种的?施加了什么肥?怎么沤这粪肥?什么节令灌水晒田,宋棠回复,也说届时会写成册子,供大家学习。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县城里面,也是惊动了黄县令,立马派了快马过来,恭恭敬敬递上名帖,说是县尊大人听闻此地稻作有异,特遣主簿前来察看。

县城的主簿隋敦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戴着方巾,斯斯文文地在田边走了一圈,又蹲下身扯了一穗稻谷,一粒粒数了饱满的谷粒数。

他数完抬头,脸上的神色又惊又喜:“一穗少说两百六十粒,寻常不过两百出头!”

他当即吩咐随行的书吏记下田亩数、品种、耕作要诀,又围着宋棠问了大半个时辰,方才满意地回县复命。

隔了三天,县里便来了公函,说是黄县令已将此稻作经验汇录成册,命各村保正抄录分发,更应允了宋棠和顾爽的户籍之请,承诺道——只消过完这一年期限,便正式摘去“流民”的帽子,落籍本地。

喜事从天而降,就是这么突然,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听闻这个消息,站在院子里看了半晌那张薄薄的纸,宋棠手微微发抖,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们可是为了脱除这个流民的身份,辛辛苦苦干了一年的,从“流民”到这“编户齐民”,那是吃了不少苦头的。

还以为周府,王地主和刘地主会从中阻挠,但现在看来,并没有,而是户籍到手了。

他们真的不是流民了。

顾爽在旁边捅了捅他胳膊:“傻了?”宋棠这才把纸折好,贴身揣进怀里,长长地吐了口气:“没傻,就是觉得…...辛苦了这么久,终于,终于自由了。”

然而喜悦归喜悦,摆在眼前的活却实实在在——八亩稻谷田还没有收割完。

又一日清晨,宋棠和顾爽并肩站在田头,晨光从东边的山梁上斜照过来,给整片稻田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自从拿到户籍之后,收割稻谷的心情就不一样了。

“还有四亩多呢。”他抹了把汗,感觉灵魂要出窍了。

“不急,户籍都到手了,慢慢来。”

顾爽听了,咬咬牙重新握紧刀柄,刀刃切入稻丛,发出那声熟悉的、干脆利落的脆响。他忽然觉得,这声音听久了,竟也不算难听。

他也真的习惯,收割稻谷了。

“宋棠棠,那之后呢,除了油菜要明年春夏采摘,这收割了荞麦和稻谷,空的田地又要种什么呢?”

“我想想!是留着地休息养一养呢?还是继续轮种?”

顾爽可不想干活了,忙不迭的就做出选择,丝毫没有犹豫,“那肯定是要养地,我们人要休息的,土地更加要休息了,它产出了那么多的稻谷,稻谷又养活了我们,相当于孕育了那么多的孩子,自然是需要坐月子休息的。”

“好,那就明年开春的时候再种地。”

可再累再折磨,当最后一捆稻子从滚筒脱粒机出来时,顾爽真心实意笑了,这笑容和往常完全不一样,朴实,满足,那份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满足——值了。“这种地真的和其它活不一样,完全脚踏实地,一点懒都偷不得。”

“但也真是丫的够累够折磨人的。”

宋棠没接话,累是真累,折磨也是真折磨。可地里刨食的人,哪一季不是这样熬过来的呢?像李爷爷和李奶奶这样的,一熬就是一年四季,四季又四季,便是一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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