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县的夏季,昼长夜短,梅雨初收,县河新涨,金黄日光早早就铺在了青石巷陌,也铺在了小食肆的檐角。
木门拉开,就见周苒立在了店铺门外,身上襦衫宽大,青碧百褶裙掩住显怀的孕肚,神情仍旧忧愁,眸色里却多了一道光,“宋掌柜的,我......”
马车沿青石路往那处宅院去,顾爽将这信封攥在手中,来回看了好几遍,消失许久的骆熙泙终于有了音信,还差人送了信给周苒,信中倒是写得情意绵绵,对腹中胎儿的挂念、对周苒的挂念。
也正是如此,周苒才觉得不对劲,“是不是骆家人知道了?”
左不过是周苒的猜测。
顾爽却惊的一颤,目光警觉,握着的这封信像是钩鱼的鱼饵,“难不成这就是骆熙泙逼我纳你为妾的法子?周小娘子,是他逼你请我们过去的?”该不会又又...是一场针对他的仙人跳吧!
不过有宋棠的陪同,他倒是不怕被误解。
周苒摇头否认,“顾都头,我这些日子都没有骆熙泙的消息。”
然而这猜测也确是事实。
信封是鱼饵,不过勾的是周苒这条鱼。
进了宅院,两道倩影坐在太师椅上,身侧丫鬟、侍卫雁翅排开,显然是瓮中捉鳖的谋划。
正中央坐在太师椅上金钗环髻、罗纱锦衣、玉裙曳地的女子宋棠晓得,就在紫竹道馆见过,好姐妹汪楚颖也介绍过。
陈丹霞轻轻摆手,丫鬟便添了两张椅子,一张圆桌,圆桌上茶水、茶果和糕点一样也没敷衍,待他们落座,率先开口,“宋掌柜好手艺,这宋·李·记小食肆开在玉楼酒阁对面,来往的客人不少,我常让家中的小厮去采买。”
“多谢陈大娘子夸赞。”宋棠心里是有些惶恐的,不知晓她们见周苒的目的,而坐在她一侧的范玉是骆熙泙明媒正娶的大娘子,视线自然是落在周苒身上、落在她那腹肚上。
“陈大娘子,倒是不见骆熙泙骆公子的身影?不知他现下在何处?”顾爽直言就问了,他讨厌虚情假意的寒暄,直冲目的不好嘛?何必装模作样的问一些有的没的维持体面,若是撕起来那些寒暄反倒成了笑话。
宋棠睨眼,他这也太直接了,还直呼名字,真是无知者无畏,担忧的眸色递过去,显眼他并没有看到,还继续问,“我们都心知肚明此番赴约的目的,陈大娘子,便将事情摆到台面上来说罢。”
“顾都头所言有理,那便请顾都头畅言!”
完了,没激出来,求救般望向宋棠。
与此同时,陈丹霞将一众不相干的人都给屏退了。
宋棠本就想当个旁听的人,是来给周苒充个面的,现下只能硬着头皮,“陈大娘子......”
“范大娘子,我腹中胎儿,是骆熙泙的,是你们骆家的。”周苒起身,来此不就为了这事嘛,他们想要知晓自己的事情,轻而易举就能查出来。
刚想跪下,就被拦住。
“既然腹中有孕,为何还要跪下?”范玉出口,语调沉着冷静,严肃如山间骤雨,冷冷的,尖锐的,带着攻击。
陈丹霞英气秀俏、范玉五官柔和、处处散出温和亲切的气息,宋棠一度怀疑两妯娌的音色是对换了的。
肃然带着强硬,周苒身子僵直,这语气将她吓得怔在原地。
空气中透着一股原配抓小三的愤懑戾气,说来说去,那罪魁祸首骆熙泙倒是美美隐身了。
“这孩子,你想做何打算?”她又问,眸色渐利,似要把周苒看穿。
“我...我不知道。”周苒虚声,低着头,双肩轻颤。
宋棠起身,走过去扶周苒坐下,“范大娘子,不是我们想如何打算,是你骆家掌握着主动权,说来也是荒唐,这骆大公子竟想让我夫君娶周小娘子做妾,生生将骆家的血脉往我顾家推去,他说是他大娘子的主意,请问范大娘子,这!又是何意?”
见她们神情闪过诧异,想来是不知晓此事的。
“这恐怕是有什么误会,我们骆家尊法纪,纳妾乃寻常之事,除非大宋律法明令禁止,否则夫君想要纳妾,我们也不阻拦。”
宋棠轻轻按着周苒的肩头,也隐隐探出他们此行的目的了,是来要孩子的。
范玉微微偏头,她心里早就翻江倒涌了,夫君匆匆忙忙回到家,求着自己将锦绣坊的周苒迎进骆家的大门,要保着他唯一的孩子,待孩子出生,便过继到自己名下抚养他长大。
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未等着他坦白,家中就来了一伙官兵将他带走。
等公公焦灼出门,颓着脸色回来,怒斥这不孝子,她便知自己夫君是保不住的了,能将他们骆家择出来已然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这骆熙泙,竟胆大包天掺和到了贩私盐的事里,哪怕掺和了一点点,死罪亦难逃。
反观自己,前些日子才去了紫竹道观求子,后脚即将丧夫的消息就传来了,今后能否在骆家活得一世无忧,就靠周苒肚子里的孩子了,可这母体愁容满色、身瘦气虚的,对孩子是大大的不利。
“周小娘子,我骆家的血脉自是不会任其流落在外,我家夫君自然是要将你纳为妾室的,孩子既然是我骆家的,那就必须在骆家长大。”
宋棠夫妻对视一眼,咬着唇没笑出声。
骆家这一唱一和的,变脸倒是快。
他们知道,骆熙泙一定是落网了。
但于周苒而言,因为骆熙泙,她的人生之路变窄了,世俗礼法如枷锁,沉沉的锁在她身上,她没有足够力气去挣扎、挣开。
最终,她入了骆家,成了妾室。
值得宽慰的是,骆熙泙死了,有肚子里的孩子护身,更何况陈丹霞夫妇性子不坏,正房大娘子对她也是温和有礼,她的日子并不难过。
“顾爽爽,你说,这对于周苒而言,是最好的结局吗?”宋棠用受了二十多年社会主义的教育来看待此事,遂觉得这个结局不完美。
可周苒心里大多数是想去骆家的,因为她怀了骆家的孩子,便自动将自己当做了骆家人。
顾爽啃胡瓜干正起劲,一咬下去脆生香、日头好、晒得干,加之是纯天然无添加。
宋棠将那碟子推滑到自己面前,手掌心遮掩,“回答我的问题,别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