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那块石头还是老位置，半嵌在泥岸的浅坡上，表面被晒得发白，边缘有一道裂缝从中间劈过去，缝里塞着干枯的草茎。

柱间蹲在石头上，两只手抱着膝盖，视线落在河面上，水从上游的浅滩淌下来，到了这一段流速变缓，使得这一段河流适合打水漂。

斑从侧面的林子里走出来，脚步不快，也没有隐藏的意思。

他在离石头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住，后背靠上一棵歪脖子的老树，双手抱胸，视线从柱间背上移开，落在河水里。

“你来得比我早。”斑说。

柱间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我父亲没回来，所以我时间比较自由。”

斑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的视线还落在河面上，似乎是想打水漂。

之前和父亲的谈话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冲击。他没想到在宇智波和千手这样的世仇家族里居然还会诞生一对苦命鸳鸯。

可能还不止一对，只不过他先前完全没有往这个方面想。

这样的群体肯定不会多，但他们天然就是两族联盟的基石，是他和柱间理想的同伴。

“你有事想说？”柱间问。

斑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把手臂松开，垂在身侧，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然后开口：“……我有个问题想听一下你的看法。”

“哦？难得斑你有问题要咨询我。我也有事要和你说，你先说吧。”

斑的嘴张开又闭上，他又有些不太想说了。

他自然也知道柱间的身份，或者说当初看出柱间是忍者后他就有简单调查一下。

知道柱间是千手家的时候他还是很吃惊的。只不过之后他似乎刻意遗忘了这件事，就好像自己从来没有调查过。

他很难想象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明明弟弟死后他就已经发誓要替他们复仇，明明父亲反复教导过自己身为忍者要谨慎。

只能说他们两人的想法太过于美好了。

没有仇恨，孩子能在学校学习，然后从安全的任务开始做起，逐渐成长。

如果他的弟弟出生在那个时代，他们或许能活得很好。

他的视线从河面上收回来，落在柱间侧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开。

“假如，”斑说，“有两个相互敌对的家族。他们中的成员组成了家庭，然后离开了各自的家族。他们的孩子——”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身侧轻轻攥了攥。

“——会怎么看待这两个家族？”

他还是没有直接用千手和宇智波这两个名字，虽然他基本肯定柱间大概也调查过他的身份，但他还是缺少一点勇气。

柱间的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撑在石头表面。他的身体微微后仰，偏头看着斑，眉头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他没有追问这个问题的来由，只是把视线从斑脸上移开，落在河对岸那片被风压弯的芦苇上。

“看具体情况。”柱间说，“那个孩子在哪边长大，跟谁一起生活，周围的人怎么对他。这些都会影响他怎么看待那两个家族。”

斑的视线落回自己脚前那块落叶上，脚掌碾了碾，叶子碎成几片。

“但大概率，”柱间继续说，“这个孩子会成为两家沟通的桥梁。因为他身上流着两边的血，他没办法完全站在任何一边。”

他的手指在石面上敲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以前看过一本贵族恋爱小说，里面就有这样的结局。两个家族相爱的年轻人死了，但家族之间的关系却因为他们的死亡缓和了。”

斑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落在柱间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如果两人都为了对方而死呢？家族之间的仇恨会消散吗？”

如果他和柱间……

很快斑就自己否决了这个想法。用自己的死来威胁家族，实在是太无能了。他更希望是在自己足够强后强行镇压家族里不同的声音。

至少存在一小部分家族成员是愿意和千手和谐共处的，他也不算与整个家族为敌。

柱间的嘴张开了一瞬，又合上了。他把视线从芦苇上收回来，看着斑。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石面上慢慢蹭了一下，蹭过那道裂缝的边缘。

“消散可能不太准确。”柱间说，“但家族会明白他们的决心。”

斑没有接话。他的视线从柱间脸上移开，落在河面上，水还在打旋，泡沫聚了又散。他的手指在身侧垂着，指尖微微蜷曲，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但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沉默持续了几息。河面上的风把芦苇压弯了又放开，叶片弹回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簌响。

斑把视线从河面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柱间脸上。

“那么，你有什么事找我？”斑问。

柱间从石头上站起来。他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动作很慢，拍了两下，第三下停住了。

“那个，我家其实姓千手。”柱间说。

周围的环境都随着这句话变得安静，河水流淌的声音变得清晰。

斑的手指在身侧停住了。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没听清。他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视线从柱间脸上移开，落在河面上，又移回来，停了两秒。

“那个，我们还没有自报家门来着，明明我们已经成为朋友很久了，哎哟！”

斑往前迈了一步。手抬起来，握成拳，在柱间的脑袋侧面敲了一下，力道很大，声音也很脆，像是敲在一颗空心的木头上。

“你在做什么蠢事？”斑说。

柱间被打得偏了一下头，但没有躲开。他抬手摸了摸被敲的位置，手指在头发里蹭了蹭，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

“你早就猜到了。”柱间说，“你只是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