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斯的目光微微移向明华身后的窗户。

她突然想起那个老头无数次在工坊彻夜画图写作时，窗外由暗转明的天光。

路易斯没再犹豫，她走到明华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放下了手中的资料。

膝盖，一点一点，弯了下去。

单膝触地。

然后是另一只膝盖。

双膝跪地。

火焰在她身后狂舞，热浪掀起她的黑发，露出那张沾满烟灰和血迹、却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抬起头，看着明华。

满天火光中路易斯的眼睛亮的惊人，似乎也翻腾着火焰一般。

声音很轻，但足够让明华，让门口的莫里安，让外面所有伸长脖子看热闹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明华大人。求您救火。”

明华笑了。但她没有动。

她就这样站着，看着跪在面前的路易斯，看着那双燃烧着的黑色眼睛。

在冲天的火光和燃烧声里，在四面八方的注视下，明华忽然感到灵魂像是被抽离了一般。

周遭的一切热浪、浓烟、废墟都模糊淡去，唯有眼前这双黑眸清晰得骇人。

那里面翻腾的恨意如此纯粹、如此滚烫，如此…专注。

专注得，仿佛这世间万物都已湮灭，只剩跪着的她，和站着的自己。

一秒。

两秒。

三秒。

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到每一秒都像刀子在路易斯心上割。

她在等什么？是在等自己崩溃？还是在享受这种将他人命运捏在掌心、随意把玩的快感？

火焰又吞噬了一个书架。

六秒。

七秒。

外面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喊“快救火啊”，有人窃窃私语“明华大人怎么不动”。

莫里安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八秒。

九秒。

路易斯的手指，深深抠进了手心，渗出血来。

这个女人……到底要怎么样……

十秒。

明华终于，轻轻抬了抬手。

“灭火。”

金色的魔法护盾瞬间扩散，笼罩了整个资料区。

同时，莫里安和护卫们启动水系和冰系的魔晶和卷轴，数道高压水龙裹挟着冰晶咆哮而出，火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冻结。

不到五分钟的时间，火灭了，只剩下满目焦黑、残骸和刺鼻的烟味。

明华向前走了一步，停在依旧跪着的路易斯面前。

她用折扇轻轻抬起路易斯的下巴，俯视着那双终于抬起来的眼睛。漆黑的双眸里，赤裸裸地翻涌着纯粹的恨意、冰冷的杀意。

明华看着跪在眼前、用这样眼神死死盯着自己的路易斯，胸腔里那颗无法得到父亲认可而空荡荡的心，忽然被一种滚烫的、近乎颤栗的情绪填满了。

对，就是这种眼神。

没有同情，没有忽视。

就用这种看需要全力对抗的敌人的眼神，看着我。

父亲，你看到了吗？

有人这样恨着我。

有人把我当成必须毁灭的、最重要的对手。

这种被恨意包裹、被强烈情绪填满的感觉……如此真实，如此灼热。

填补了那令人发疯的空虚感。

“你会后悔的。”路易斯死死地盯着明华。

明华笑了，收回了折扇，看向一片狼藉的工坊。

“莫里安，清理现场，统计损失，协助布兰德大师重建工坊。”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从容，“费用从我的私人金库出。”

“是。”

明华又看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路易斯，转身离开。

护卫们簇拥着她，像来时一样从容不迫。工坊外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所有人看向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敬畏和恐惧。

明华·明斯特，第六使徒。她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让那个曾经逼她赤足游街的对手，跪在火海里求她。

这样的人，谁还敢惹？

直到明华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路易斯才缓缓站起身。

她弯腰，开始捡拾地上那些尚未烧毁的图纸，一张一张拍掉上面的灰尘和焦痕，叠放整齐。

然后，路易斯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仿佛是在对自己发誓一般低语。

“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你。”

——

费罗克在远处阴影中注视着这场大火。

如明华答应的那样，应急魔力水泵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全部罢工，人们到处逃窜着，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燃烧的味道。

计划似乎正在完美推进。

费罗克嘴角浮现一丝冷笑，他等待着仪器区的起火。

然而，等了一会后，他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明华不但没有在仪器区放火，反而在资料区烧了一半后带着自己的人和灭火设备款款登场。

难道……费罗克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

明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烧仪器。

他中计了，中了这个女人阴险的计谋！

她假意合作，骗他动手摧毁工坊真正的命脉，自己却临阵倒戈，赢得了救火功劳和潜在的技术控制权，还当众羞辱了死敌！

而他，成了那个暗中放火、险些毁掉伊特国重要资产的罪人……因为他确实派了人去烧资料库。

现在想来，工坊要针对自己涨价的消息可能也是明华放的风声。

但他现在甚至无法公开指控明华背信弃义，因为他们的密谋根本见不得光。

远处，明华站在被控制的火场前，脸上带着疲惫与沉重，正对匆匆赶来的圣殿救援队陈述：“……仪器库及时被我们隔断，关键仪器都得以保全。但核心资料库损失惨重，很多珍贵资料恐怕需要大量时间复原……这绝非意外，请务必彻查！”

费罗克狠狠地把手中的雪茄扔到地上，用脚踩灭，用力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