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深夜，沃尔夫宅邸的私人会客室中。

明华坐在费罗克的对面，未施粉黛，眼下的淡青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憔悴。

费罗克坐在沙发椅上，抽着雪茄，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他的身边没有任何佣人和副官，明华身边也是。

“明华使徒，深夜来访，真是让人意外。”

明华仰起头，眼中此刻清晰地燃烧着恨意，“的确，关于矿脉的归属，我们立场不同。但比起您这个竞争对手，有一个更让我无法忍受的敌人。”

费罗克不动声色：“哦？”

“路易斯。”明华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个名字，“三天前，她让我在帝都所有人面前，赤脚散发游街。这份耻辱，您应该有所耳闻。”

“略有耳闻。”费罗克弹了弹雪茄灰，慢条斯理地说，“我以为您愿赌服输，看来还是心有不甘。”

“路易斯的靠山就是布兰德工坊，这个跟我做了这么久生意的地方，却培养出一个跟我屡屡作对的敌人。现在想来，他们故意在我们为矿脉争论不休时不表态，可能就是为了让我们两败俱伤，然后再漫天要价。”明华身体微微前倾，灯火在她眼底跳动，“费罗克大人，您甘心吗？”

费罗克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后，才慢慢开口：“工坊根基深厚，与教会关系微妙。动它，代价不小。”

“所以需要我们联手。工坊倚仗的无非三样：布兰德脑中的技术、几十年研究的资料与设计图、还有那些独一无二的精密仪器。没了这些，它就是个空壳。”

明华观察着费罗克的表情，继续道：“一场意外的火灾，可以解决所有问题。魔法回路超载，引发了多点连锁爆炸……听起来也很合理吧？”

“你想除掉布兰德？”

“不至于，没必要弄出人员伤亡。只需要烧了最重要的部分，一样可以达到我们的目的。”

费罗克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说下去。”

“您的人，负责最核心的资料库。那里防护最强，但也是工坊的命脉所在，必须彻底摧毁，让布兰德失去最重要的根基。”

“我的人，同步点燃西南边的仓库。那里存放着昂贵复杂的仪器，是工坊的钱袋和未来。烧了它，布兰德才会明白，除了依附我们，他别无选择。”

费罗克又吐了口烟：“明华使徒，我凭什么相信你？”

明华微微一笑：“我们彼此都掌握了对方的把柄，您知道我烧了仪器，我知道您毁了资料。如果查到我们身上，我们可以互相作证这是意外灾难，而非人为纵火。只有把咱们绑在一条船上，后续逼迫布兰德就范、瓜分利益时，才能放心合作，您说呢？”

费罗克沉默着，烟头的红光在昏暗里明灭。

昨天他的下属报告说，工坊那边有风声要给下一批采矿魔法探测仪涨价时，他就已经对布兰德很不满了。能生产这些仪器的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工坊，只要他能控制住布兰德，让他吐出那些最新的技术……

而明华这边，看起来是真的被布兰德的副官给逼急了。

她的计划大胆而毒辣，现在倒是跟她暂时合作的好时机。

“什么时候？”

“三日后的深夜。”

“如果他们及时救火呢？”他问出关键。

“我们提前瘫痪它。”明华显然早有准备，“给治安法师塔那边做点手脚，让他们恰好被其他的事件拖延。我能确保工坊内部的两个应急魔力水泵在关键时刻失效。在圣殿救援队赶到之前，我们至少有半个小时的时间，足够烧掉布兰德和路易斯仰赖的一切了。”

她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当然，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是亲眼看着路易斯，在她赖以生存的工坊化为灰烬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费罗克往椅背上一靠，也随着微笑起来：“事成之后？”

“未来布兰德只能依附我们后，他的技术我们共享。东部新矿脉，您七，我三。”明华回答得毫不犹豫，“我只要路易斯，彻底地、永远地，不能再出现在我面前。”

一阵漫长的沉默，会客室里只有雪茄燃烧的细微声响。

“成交。”费罗克最终将雪茄按灭。

明华优雅起身，表情终于轻松了几分：“愿我们合作愉快，各取所需。”

要出门前，她侧过头：“对了，放火时先确保附近没有人，不要造成人员伤亡。”

费罗克脸上露出一个颇为玩味的笑容，让明华略感不适。

她淡淡地说：“如果有人死于火灾，教会的调查力度会更大，没必要节外生枝。”

明华离开后，费罗克独自坐了很久。

他当然不会完全相信明华，他派出的会是绝对忠诚且无法追溯的下属，行动细节也只有他一人知晓。

但他判断，明华对路易斯和工坊的恨意是真实的，对矿脉利益的贪婪也是真实的。

最重要的是，她提出的一起下手的方案，符合黑暗同盟最基本的信任逻辑。

虽然这信任脆弱，但至少在目标达成前有效。

如果她真的去破坏布兰德工坊的应急魔力水泵，那就可以暂时相信她。

——

三日后的深夜。

布兰德工坊的夜空被腾起的烈焰撕裂，是核心资料库着火了。

安排好其他学徒护着布兰德先撤离后，路易斯转身冲进了资料室，此时火焰已经吞噬了大半个房间。

之前跟明华决战的烧伤还没有完全好，再次被高温灼烤，但她顾不上了。

扑到工作台前，路易斯开始抢救那些堆叠如山的图纸和笔记，那些布兰德几十年的研究心血。

火焰舔上她的衣角，她灵活闪躲着头顶不断掉落的燃烧碎屑，闭气尽量少吸入浓烟。

当她抱着几摞最重要的图纸准备冲出去时，看到资料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火焰在那人身后的走廊里狂舞，像为她披上一层流动的火红色披风。热浪扭曲了空气，也扭曲了她脸上那抹甜美的笑容。

是明华·明斯特。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华贵长裙，金发在热风中微微飘动，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绸面折扇轻轻扇着，仿佛面前不是熊熊大火，而是春日花园。

她身后站着莫里安和几名明斯特家的护卫，每个人都带着专业的灭火装备，储水魔晶、冰冻卷轴、抗火护符。

路易斯停住脚步，两人隔着火焰对视。

“真狼狈啊，副官小姐。需要帮忙吗？”

路易斯没说话，但是瞬间明白了这场火跟眼前的女人脱不了干系。

“啊，我忘了。”明华做恍然大悟状，“你好像还没求我呢。”

火焰又逼近了一些，路易斯能感觉到后背传来的灼痛。

“这样吧，”明华的笑容更甜了，“我给你一个选择。”

她向前走了一步，踩在燃烧的木板上，却毫不在意。

她脚下的区域被一层金色的魔法护盾笼罩，火焰无法近身。

“跪下。”明华说，声音轻柔得像情人的耳语，“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跪下。说‘明华大人，求您救火’。”

“我就立刻灭火，保住布兰德大师这半辈子的心血。”

“否则——”她拖长声音，折扇指向路易斯身后已经烧到书架边缘的火焰，“我就等它们全部烧光，再慢慢救。”

路易斯的声音穿透热浪，带着怒意：“就为了那个赌约？”

“赌约我已经履行了，现在做的……自然是事后报复。”

“你说你输得起。”

明华微微一笑：“确实输得起。不过，你不会天真到觉得有人可以羞辱明斯特的人，却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吧？”

路易斯的手指，捏紧了怀里的图纸。

纸张的边缘，因为高温而开始卷曲、发黑。

她能听到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是附近被惊动的居民和赶来的教会巡逻队。他们被明斯特家的护卫拦在工坊外，但火光冲天，所有人都能看到里面的情形。

众目睽睽。

明华要的，就是众目睽睽下的报复。

“我的耐心有限哦。”明华用折扇轻轻扇着风，“三。”

火焰烧到了书架，珍贵的古籍开始燃烧。

路易斯看着明华，看着那双漂亮的、盛满恶意的桃花眼。

“二。”

明华的声音像毒蛇，钻进路易斯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