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路易斯冷冷地看向明华:“不过,账都记着,一笔都不会少。”
明华愣了一瞬,随即眼底那点伪装的和蔼如潮水般撤尽,那双碧绿的眸子重新变得锐利,透出一丝冰冷的玩味。
她红唇微启,声音轻缓:“记着就好,我这人,最欣赏恩怨分明。”
说完,她微微一笑,姿态放松地靠回椅背。
“茶凉了,副官小姐回去吧。今晚不用汇报工作了,好好休息。”
路易斯懒得表演互相关心,直接起身离开。
——
傍晚,路易斯又去了西侧花园。
她检查了几个视觉死角,确认安全后,目光再次掠过那片幽弥花。淡蓝色的花朵在夜色里微微发光,像落了一地星星。
“骑士大人?!”
稚嫩的声音从花丛边传来。
明溪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小喷壶,正小心地给幽弥花的根部洒水。
“真的是你!果然她们说的是真的,你来这里工作一个月!”明溪抬起头,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路易斯冷着的脸柔和了两分,“这么晚,你在这里干嘛?”
“我在给妈妈的花浇水。园丁说,幽弥花喜欢在夜里喝水,白天太阳太烈了,它们会害羞。您在巡逻吗?”
路易斯“嗯”了一声,“这些花是你母亲种的?”
“嗯!”明溪用力点头,蓝色的大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爸爸说,妈妈最喜欢这种花。它们很娇气,怕晒怕热,汁液有毒……但是开起来特别漂亮,像会发光一样。”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一朵幽弥花,“我都不记得妈妈的事,这些都是爸爸、哥哥还有姐姐告诉我的。”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爸爸和哥哥也都不在了……就只剩姐姐记得了。”
夜风吹过,幽弥花细细的茎秆摇曳,发出阵阵微光。
明溪忽然抬起头,看向路易斯,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骑士大人…您能不能,不要那么讨厌姐姐?”
路易斯微微一怔。
“我听家里仆人说了你们总是在争吵的事…我知道姐姐有时候很凶,说话也不好听,还…还让您做了很难堪的事。”
明溪绞着手指,声音越来越小:“但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妈妈刚走的时候,我还小,总是哭,姐姐就会抱着我,给我讲妈妈以前给她讲的故事。”
“爸爸和哥哥去世后,家里一下子来了好多人,他们都想让姐姐听他们的…”
“姐姐那段时间几乎不睡觉,我半夜偷偷去看,她总是在书房里,对着一大堆文件,但是天亮了她又会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去跟那些人说话,一点都看不出来。”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一点:“姐姐可能只是太忙了,太累了,忘了该怎么好好说话。您别生她的气,好不好?”
小姑娘的眼睛清澈见底,里面装着毫无掩饰的担忧和祈求。
路易斯沉默了。
花园里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最后她干巴巴的说:“我没生气。”
明溪眨了眨眼,然后笑了起来,像是松了口气:“那就好!”
随即她往路易斯手里塞了个东西,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这块糖送给您。姐姐不让我跟您碰面,但我会尽量偷偷出来看您的!”
“我回去睡觉啦,骑士大人也早点休息!”
明溪抱起喷壶,像一只轻盈的小鹿一样啪嗒啪嗒跑开了。
路易斯看着手中的糖。
恨意没有消失,只是沉进了更深处,像水底的暗礁,表面平静,底下是锋利的的棱角。
明华的每一次微笑、每一次看似随意的差遣、每一次提及工坊或布兰德,都在那暗礁上增加重量。
她记得火焰舔舐皮肤的灼痛,记得纸张在怀中化为灰烬的焦味,记得被逼下跪的羞辱,更记得那双俯视着她的、盛满冰冷胜利的桃花眼。
但明溪的话,那些幽弥花,还有那些照片,却像无孔不入的海水,正顺着礁石最深处的裂纹悄然渗入,试图在那冰冷的暗礁里,寻找一点点松动的可能。
最终,路易斯把糖揣入衣服内层口袋,望向夜空。
同一片夜空下的此刻,帝都另一端的皇家图书馆某间禁室内,莫里安正就着一盏孤灯,翻动着一本满是尘埃的厚重古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