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华活了快二十年，第一次来到如此破败肮脏的地方。

以前，她只知道黑街是不愿加入教会的底层穷人、异端和罪犯的聚集地。教会也有象征性地管理这个区域，但更多是为了让发生在黑街的骚乱不至于流通到帝都。无论是魔力登记，管理治安，还是资源分配，这里是永远被排除在外的阴暗角落。

但是真正到了黑街的城区时，她还是收到了不小的冲击。

路边很多的老房子都墙皮剥落，露出黑绿色的霉斑。街道狭隘，路面坑洼不平，积水散发着酸臭味，有些地方积着黑色的泥水，还能随处看到一些老鼠尸体。

最难以忍受的是气味。腐烂食物的酸臭味、呛人的烟灰味、和动物尸体的腐臭味混合在一起，让明华强忍着反胃感才不至于吐出来。

从桥洞过来，她和路易斯已经走了一两个小时，这段路程感觉是如此的艰难和漫长。进入黑街后，恶心的气味和肮脏的环境进一步刺激着她，浑身疲惫无力，伤口也因在移动中被牵扯而阵阵疼痛。

她必须紧紧抓住路易斯的胳膊，倚靠着身边人的重量，才能不让自己倒下。

偶尔有衣衫褴褛的流浪汉或佝偻的老妇人与他们擦肩而过，投来麻木的一瞥，很快又移开目光。

在黑街，这种带着伤、形容狼狈的人并不少见，没人会多管闲事。

路易斯架着她，步履沉稳，她对这一带似乎颇为熟悉，在复杂的小巷中拐来拐去。

“我们要去哪，还有多久到…”浑身疼痛的明华忍不住小声问，她都开始怀疑，路易斯是不是在故意折磨她，拖着半残的她绕来绕去。

“快到了。”路易斯瞥了她一眼，稍微放慢了脚步。

刚说完，前方阴影里突然窜出一个瘦小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那是个约莫十岁出头的瘦弱男孩，衣衫褴褛，手里攥着一截生锈的铁管。

他的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警惕和凶狠。

“站住！这条道是老子的地盘！要过去，先交过路费！”

明华眉头一蹙，刚想开口冷斥，却被路易斯不动声色地按住了手臂。

“你要什么？”

脏男孩挥了挥手中的铁管：“给我铜币！要么就是有用的东西，绷带、药、食物…有糖最好！”

明华微怔，糖也算过路费吗？

路易斯倒是面色如常，平静地从衣服内侧口袋掏出了一块糖，在脏男孩面前晃了晃。

“告诉我教会巡逻队最近在黑街行动的时间路线。”

脏男孩显然没见过这种糖，咽了下口水：“还有没有别的好吃的了？都交出来！”

路易斯的声音冷了下来：“不要太贪，现在回答我的问题。”

脏男孩被她的眼神慑得一滞，气焰弱了几分：“行吧…每天凌晨和下午教会巡逻队的人会来这一片，从东往西巡逻。你们如果在躲人的话，前面的岔口走右边，左边那条路有情报商。”

“屠夫广场的药剂铺还开着吗？”

“开着呢。”

“知道了。不要告诉别人见过我们。”

脏男孩接过路易斯递来的糖，兴奋地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像条泥鳅一样，灵活地钻进另一个方向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路易斯扶着明华，往男孩指的右边的隐蔽小路走去。

明华微微喘息着，还是忍痛挤出一个促狭的笑：“没看错的话，刚刚的糖纸是明斯特家的吧？副官小姐协防的时候还不忘偷偷藏块糖？”

“明溪给我的。”路易斯看了眼明华，“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明华撇撇嘴：“明溪这家伙…都告诉她离你远点了。以你的身手，把那种小孩赶走很容易吧，干嘛要配合他的要挟？”

“一块糖，换一些有用的信息，是笔不错的交易。”

明华盯了路易斯一会，玩味地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

又走了一会，明华感觉已经到达了极限，快要晕厥过去的时候，路易斯终于在一扇毫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

木门位于两栋破败建筑之间的夹缝深处，墙上爬满枯萎的藤蔓，看起来废弃已久。

路易斯轻重不一地在门板上叩击了几下。

过了一会儿，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双警惕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谁？”一个沙哑的男声问。

“老瘸子，是我。”路易斯低声说。

门后的眼睛仔细打量了路易斯片刻，又扫了一眼她搀扶着的、几乎半昏迷的明华，眼中的警惕稍减。

“乌鸦？你怎么回黑街了？这女孩又是谁？”

“少废话，开门。”

门被拉开，一个头发花白、拄着一根简陋木拐的老人出现在门口。他的一条腿明显萎缩，行动不便。

被称为老瘸子的老人迅速将两人让进门内。

就在两人进屋时，一阵嘶哑又凄厉的咒骂声，从街角刺耳地响起。

“虚伪的神！瞎眼的神！不过是一快生了蛆的石头！……凭什么还要我跪拜？！我诅咒你！畜生！！”

明华被这突如其来的恶毒亵渎之语一惊，下意识地想回头，却被路易斯扶着向里走去。

“一个疯女人，离她远点。”老瘸子关上门，插上门栓，“她女儿死了，见到年轻女孩就缠上去，以为是自己女儿。”

如果让教会的人听到这些辱骂神的话，那女人一定会被抓起来的。这个想法一闪而过，明华又把注意力放在老瘸子的房间。

房间昏暗狭小，角落里堆放着一些乱糟糟的破家具，中央有一个用砖石垒砌的小火塘，里面炭火将熄未熄，散发着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