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深处,油灯将尽。
李原提着苗刀走过甬道,刀尖上的血珠还在滴滴答答地滴落。
最里面那间牢房,铁栅栏锈迹斑斑,只有锁是新的。他从狱卒腰间摸出钥匙后,看向牢房。
只见牢房里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鬓角花白,一双眼睛还算有神。他盘腿坐在稻草堆上,面对着铁栅,双手搁在膝头。
李原开了锁,推门进去。
两人对视片刻。
“你姓李?”李原问。
“姓李,名承嗣。”那人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舅父。”
李原盯着他,没有立刻接话。他在宫里头活了这些年,头一样学会的便是天底下没有自己送上门的亲戚,尤其是这种多年后才找上门来的。
“咱家自幼入宫,没有家,更没有舅父。”李原在他对面坐下,苗刀横在膝上,“说吧,是谁让你来的?”
李承嗣笑了笑,只是笑容里带着苦意:“没人让我来,是我自己来的。”
“从哪儿来?”
“松江。”
李原眉头一动,又是松江。
“周止善的曾孙周文远,是我带出来的。”李承嗣缓缓道,“他爹被骆养性的人拿住之前,将文远托付给我。我带着他一路北上,想去京城找楚王殿下。可没有多远,就被东厂的人截了。文远逃了,我没逃掉。”
哦?可周文选却从未说过此事。
李原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周文远是谁,咱家不知道。你拿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孩子说事,可谓是空口无凭。”
李承嗣伸手入怀,取出一枚玉佩,放在地上。玉佩质地上乘,背面刻着一个“端”字。
而这样的玉符李原见过,因为它和朱瑄给他的那枚一模一样。
但是,见着这枚玉佩,李原心下更是警惕。周海的人抓到李承嗣之后,都不知道搜身搜了多少遍,这样的玉佩他怎么可能还留得住?
那么答案只有两个,一是周海故意让人留下这玉佩,为的就是给他下套;二是李承嗣与周海本来就是一伙的,为的还是给他下套。
只见李承嗣缓缓道:“这是端妃娘娘当年留给我姐姐的。我姐姐就是你娘。”
李原瞳孔骤缩,面有所松动,实则更是警惕。
“你娘姓李,闺名李承兰。我父亲是松江府学教谕,周止善罢官回乡后,在松江设塾讲学,与我父亲交好。后来我父亲因上书为周止善鸣冤,被革了功名,郁郁而终。我姐姐被没入宫中,那时你才一岁多,便也跟着入了宫,从此断了音信。”
他顿了顿:“直到去岁,周止善的旧部辗转找到我,告诉我姐姐的儿子在宫里做了太监。我起初不信,后来打听到你在湖广的事,知道你叫李原,诸多细节对上这才敢认。”
李原沉默片刻,问:“有凭据么?”
“周止善的旧稿里,有一篇《李氏家传》,记着你外祖父的名字、官职、获罪缘由。你若不信,可以拿那文稿与我的口述对照。”
李原的确见过那文稿。在周文远交出的那份手稿中,有一篇附录,记载了松江府几位因周止善案获罪士人的家世。
其中确有一个姓李的教谕,其女被没入宫中。当时李原看过却没在意,如今听李承嗣一说,竟对得上。
可对得上,便一定是真的么?这一出,巧合真是太多了。
他正思量间,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是铁门被推开的声音。
周海的人来了。
李原未回头,只将感知铺开。地牢甬道里涌进了二十余人,领头的是个面生的中年人,身形矮壮,穿着一身黑色的短打,气息沉凝,应该是个先天中期高手。
二十余人后面还跟着一个,脚步轻,气息若有若无,先天巅峰境界。
周海,他终于露面了。
“李公公,”甬道那头传来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咱家等你多时了。”
李原缓缓起身,将李承嗣挡在身后,无论这人是真舅父还是假舅父,他都不能死。
李原看着甬道尽头那个缓缓走近的身影。
周海比李原预想的年轻,约莫四十出头,面白无须,身形修长,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贴里,腰间佩着一柄玉具剑。
“周公公,”李原缓缓开口,“咱们头一回见面,可你的名字咱家听了不少回。”
“彼此彼此。”周海在十步外站定,目光越过李原,落在李承嗣身上,“李公公可知此人是谁?”
“咱家舅父。”李原答得干脆利落。
周海笑了:“李公公认亲倒是痛快。那咱家不妨告诉你一句实话,此人确实是你的舅父,不过周止善的旧稿中关于李氏的那一篇却是假的,那是太妃当年为了拿捏端妃,派人混入周止善家中,伪造了这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