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已经发生的平行世界的同一时间段，又在周克言的身上与这个世界重叠。

可是周克言不会再傻傻地自己在家里等待了。

这份不安轻而易举地打碎由输赢和竞争形成的隔阂，冲破那份刻意营造的疏远和边界感，让他几个月来再次打通和洛朗的电话，然后不管不顾地闷头驱车赶到这里。

洛朗看在眼里，他有些无措地从桌上拿来纸巾盒，跪在周克言身前，抽出一张纸巾递到他的眼前。

眼泪滴在纸巾上，湿热的温度轻而易举地透过，传递到洛朗轻颤的指尖。

周克言长久的低泣让书房里弥漫着悲伤，洛朗没有说话。他感受着这份从前未能触及的，周克言内心深处的情感。

书房里，唯有钟摆上的秒针仍然一刻不停。当指针指向最上方并完全重叠，书房里回响着来自几个世纪前造物的古老声音。

“铛——铛——铛——”

十二声响，十二点。

新的一天来临了。

前世的洛朗永远停留在过去的时间点。

从他们第一次相遇，到洛朗为他解围，带他训练，一起双打……

那总是保持着一定距离，又仿佛亲密无间、相互信任和陪伴的感觉，那丝妄想与失落……正像破了一角的沙漏，温暖又尖锐到令人刺痛的沙尘正在缓缓流出…一座代表了过去的“囚笼”。

本来在低声抽泣的周克言仰起头，光线照在他沾满眼泪的脸上，某种克制，伴随着钟声的回荡彻底碎裂。

前20年里闷声吃过的苦，在温暖中被治愈，而后来四年不曾对任何人外露的委屈和怨艾，又经历了整整16年的漫长等待，在过去彻底成为过去时，在与世隔绝的地方如泉水般涌出。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啊啊呜哇啊啊……”

像被父母训斥的四岁孩子，坐在地上大张着嘴放声痛哭，释放着自己对那么爱着的父母的埋怨和依恋。

你为什么就这么丢下我走了……

再也没有人可以保护我了，

再也没有可以完全相信的人，

再也没有人会在我受委屈的时候打电话来安慰，

再也没有人承诺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可以投奔他……

我不得不痛苦地打起精神，重新在空无一人的道路上前行，走过那些荆棘和泥潭，伤痕累累。

我真的过得好辛苦啊……

哭得稀里哗啦的周克言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洛朗的手指轻轻拂过周克言的发旋。

“……”周克言吸吸鼻子，抱着洛朗缓了几口气，情绪在慢慢地回复。

洛朗松开手，默默注视仍在低声抽泣的周克言，他们的距离那么近，甚至可以感觉到那与眼泪一般炽热的呼吸。

周克言泪汪汪地红着眼眶，抬头看向思绪莫名的洛朗。

这个世界的洛朗没有宿命般地在这一天死去。

倒不如说，是周克言摆脱了上一个世界的命运“梦魇”。

在一种飘然的解脱后，他只剩下祈愿。

前世的洛朗留在过去，这个世界的洛朗仍在，未来也会继续在。

周克言低头，盯着洛朗修长的左手，他轻轻地双手握住，捧起抵在额头。

痛哭后的抽噎让他话说得不连贯，眼睛里还是不停地涌出泪花。

“你…以后…也要好好的。”

以后也要继续活着，好好活着，别再丢下我一个人了。

那些超越了输球的挫败感，错失大满贯奖杯的遗憾，永远无法到达顶点的恐慌……

在生死面前就像飘渺的青烟。

Laurent·G·Leroy，这个名字哪怕只是存在，也是能让周克言对这个世界感到安定和乐观的“锚点”。

“你…要是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和我说……不要…呜、”周克言又“嘤嘤”地难过起来。

“不要死…我一定会过来的，我会帮你的。”

他不会像前世那么傻呆呆的了。

洛朗的手指动了动，他缓缓抽回手，应诺：“好。”

周克言一直缓到十二点半才擦干眼泪。

夜路开车不安全，洛朗留他在家里过夜。

“洗漱用品在床头柜。”

“好的！”周克言又恢复了精神气，要比来时开朗得多。

在给他带上客房门后，洛朗疾步回到自己的房间，关门后靠在门上。

他不再克制自己被书房那一个小时所感染的情绪，颤抖，喘息着捂住胸口。

克言……

左手掌心紧紧贴上冰冷的木门，仿佛在贪恋……

他之前好像在试探什么很可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