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都画了一半了。扔了太可惜了。”她这么对自己说着，吸了吸鼻子，“她是病人嘛。我就不和她计较太多了。”

10月8日的深夜，她终于画完了这幅画。

三十出头的沃尔布加·布莱克，有着她标志性的美貌，有着她独特的高傲。她穿着有布莱克家纹章的长袍，对着画外的莱瑞娅几不可察地弯了下眉。

……应该挺完美了。至少和她看见的跟姑妈那张合照里的大差不差。

9日的午饭后，莱瑞娅像那天的事情从未发生过，对沃尔布加说：“我有东西给你。”

她从包裹里取出一幅画，用布包着的。她把它靠在床头柜上，掀开那层布，站起来退后半步。

她母亲盯着那幅画很久。

“我这几日去姑妈那里，”她见沃尔布加一直不说话，只得自己又开口说，“和她再学学画画。我好久没画了。她知道你年轻时什么样子，可以指导我。”

沉默了很久。她母亲哑着嗓子说：“画得还可以。”

她难得在她母亲面前笑了笑说：“我很多年没画了。下次会画得更好的。”

“那天……对不起，妈妈。”她又这么说道。

沃尔布加·布莱克已经是个可怜的病人了。她就不和她逞一时的嘴快了。她很小就知道不能太过在意她母亲的这些话。现在更应该记得。

结果沃尔布加别开头去，说：“你不用道歉。”

她有些意外，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她突然感到一阵放松，还有一丝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欣喜。能说出这种话对沃尔布加来说就和让她称赞一个麻瓜没什么区别。也许她们之间的关系，还不是一个完成时。

11月7日这天，莱瑞娅休的长假终于结束了，她今天要上班了。

下班之后，克利切支支吾吾地要带她去一处地方。

结果他们就来到了那个挂着家族挂毯的房间。

她回来这两个月一直没去过。她也不太想看见那个难看的洞。

“莱瑞娅小姐，你在那里。”克利切却这么说。

这个老精灵因为操劳过度终于疯了吧。

她本想扭头就走，结果看到老精灵那执拗的神情，只得软下来，“好吧，我去看。”

挂毯上的情形让她有些怔愣。

她的名字还在那里。仿佛完全没有消失过。

提醒她这和她小时候那块挂毯真的不同的是旁边安多米达和西里斯的洞，上方阿尔法德的洞，以及——

两条平行的金线，将她的名字与“巴蒂·克劳奇”相连。

“……是女主人加上去的。女主人还因为这个和博洛克斯先生和西格纳斯先生争论了。”克利切小声补充道。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因为她这两个月的照顾吗？

固执冷酷的母亲，居然愿意这么做吗？甚至为此和她的父亲和弟弟争论？

莱瑞娅心底很深的一处松动了一下，好像在提醒她，这么多年她从来不是真的对被除名这件事感到畅快、自由和解脱。

莱瑞娅想起六年级的那次级长巡逻。她对她弟弟为他们开脱而颤抖地说，“想让我感谢她犹豫过？”

当时她的答案自然是否定的。她绝对不会被所谓她母亲好几次没忍心下手把她给除名了而感动。

但是如今，她感谢她的坚定。

她不恨她。

1985年12月24日。

莱瑞娅看见克利切抹着泪从沃尔布加的卧室中走出来，拿着一本像是日记一样的东西丢进了壁炉里。她还没来得及多看，又被沃尔布加叫进去了。

她母亲的眼睛仿佛白纸上被烧出来的两个洞。这双洞努力地对焦着她的方向。

莱瑞娅突然感到鼻子一抽。

她母亲要死了吗？

“我立了遗嘱。大部分遗产——包括这套房子，都是留给你的。克利切你也带在身边吧。”沃尔布加察觉到莱瑞娅是因为看见她的眼睛之后才开始抽泣，所以她闭上眼。

“嗯。”她抽泣着，也不管她看不到，用力地点头。

“那幅肖像，我挂在门厅里了。你以后……可以和她说话。”

“好。”她的声音里的哭腔深重。

泪水流进她的颈窝里，那么温热。唯一的冰凉，是颈上的坠子。

一双手伸过来，搭上她的肌肤，调整她脖颈上有些歪了的坠子。她低下头，这样她母亲就不用那么累地抬手了。

她母亲注视着她。

“你说得不错，我是个靠怨恨维持生命的女人。”沃尔布加的手滑落，搭在她温热的手心里，“我恨你们都离开了。这里太安静了，太冷了。”

她没想到她会说这样一句话。

要是她早些说就好了。

不过也没关系。因为她不恨她。现在说也来得及，她听见了。她会记住。

“妈妈。”她哽咽着，“妈妈。我不恨你。”

她应该说爱吗？可是爱对她们来说，太沉重，也太轻浮了。

“西里斯……”她母亲张口说出这个名字，却又说不下去了。

然后她的手慢慢从莱瑞娅的掌心滑落，莱瑞娅惊慌失措地去捞她的手。这是徒劳的。重新把那双枯瘦的手握在手心里，一抬头却发现床上的女人的眼皮合上了。

沃尔布加·布莱克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