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安用旁边的土填平了那个坑，压了压，把土面按得平整。林鹤亭从外套内袋里取出几粒很小的白色苔藓的干种子，指腹按入土面。

“你叔父告诉我说，这里风太大，一般的花长不活。”他的声音很轻，“但苔藓可以。”

沈予安把土面整平。他感觉到掌心里的印记在发烫，烫得像有人把他的手按在一块刚被晒过的石头上。他知道那不是他的体温，是另一个人——隔着土层、隔着风声、隔着很远的时间。

“他现在在这里了。”

林鹤亭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掌贴在那片新土上，很久都没有拿开。

深渊入口，风渐渐小了。宋辞蹲在裂口边缘，冷铁的信息素垂进深渊，像一根很长的线，一直往下探。她感觉不到底，但她在中段的位置碰到了一缕铃兰。很淡，像是刚从水底升上来的气泡。

她闭上眼睛，让那缕铃兰在她指尖停了一会儿。“予安。”她轻声叫。没有回答，但那缕铃兰缠了一下她的冷铁，像有人在黑暗里握了握她的手，又松开了。

她睁开眼，把信息素收了回来。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姜颜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他还在下面？”

“嗯。快了。”

姜颜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风从深处涌上来，带着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气味——不是铁锈，不是尘土，是更深的。“他找到答案了吗？”

宋辞看着那片蓝黑色的雾。“找到了。但他还没上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信息素变了。”宋辞把手收回来，“之前是柔的。现在，那里面有东西扎下来了。”

姜颜没有追问。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让他多待一会儿。不急。”她转身走回飞船那边，陆珩正在整理设备的电源线。他蹲在机舱门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你在找什么？”

“接口松了。”他没抬头，“上次返程的时候，数据板充电一直断。”

“那回去我给你换根新的。”

“那根不是我的，是你爸的。”

“那就换我爸的。”她伸手，替他按住那根松动的线头。两个人的手指碰到一起，她没有立刻收回去。陆珩抬眼看了她一下。“你手好凉。”

“风大。”

他把那根线接好，然后握住她的手，放进自己外套口袋里。口袋是暖的。“暖一会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被塞进他的口袋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陆珩。”

“嗯。”

“你以后要是再这样，我会习惯的。”

他把她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一点。“那就习惯。”

远处的裂口方向，风又大了一些，但没有带来任何危险的气息。白色苔藓被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像有人从地底深处翻上来一层新的土。沈若棠站在飞船的另一侧，看着那个方向。她的手放在衣袋里，攥着那枚刻着“怀尘”的戒指。她感觉到风里有雪的气息——不是深渊里的那种冷，是更干净的，像初冬清晨第一场雪还没有落地之前那种味道。

“怀尘。你也在等吗？”她轻声说。雪的气息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她攥着戒指，觉得它在掌心里微微转了一点角度。她把戒指举到唇边，碰了一下，又放回口袋里。

深渊底部。沈予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低头看了林鹤亭一眼，他的手指还贴在那片新土上，像在等什么东西从土里冒出来。他走到岩洞边缘，弯腰拿起那个空铁盒。“这个，我带走。”

林鹤亭没有抬头。“留给我。”

沈予安把铁盒放回他脚边。“你留着。如果你以后想种点什么，可以用它装土。”他转身走向裂隙，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林鹤亭。你给他留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林鹤亭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说得很清楚，声音像是透过土壤传上来的：“我告诉过他——我会替你再等一个春天。”沈予安站了一会儿，然后他钻进裂隙，没有再回头。

黑暗在他身后重新合拢。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掌心里那枚印记一直在暖，越往上越暖，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系着他，往上拉。他爬出深渊入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宋辞还蹲在边缘，看到他，她站起来。他没有说话，先走上去，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找到了吗？”她问。他的下巴搁在她肩上，他低头，嘴唇贴在她耳边。“找到了。而且我把它埋进去了。”

宋辞感觉到他掌心里的温度从她后背上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像有人在她背上按了一枚暖过很久的印章。“那你父亲呢？”

“他在我这儿。”他张开手掌，贴在她胸口。“在我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