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安从裂隙里走出来的时候,林鹤亭没有抬头。
他坐在那里,背靠着岩壁,膝盖上放着那个铁盒,双手覆在盒盖上面,像是刚从地上捡起的旧物。他的白发垂落在脸侧,比上次见面更白了一些,像被风吹散的柳絮堆在肩上。
沈予安在洞穴中央停下了脚步。水还在滴,咚,咚,咚。他在那块岩石前蹲了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岩石表面的浮土。土是松的,像是最近被翻动过。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把目光从新土移向林鹤亭膝上那只铁盒。
“你埋了东西。”他说。
“嗯。”
“埋了什么?”
林鹤亭没有回答。他把铁盒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一层灰,已经很细了,细得像筛过的面粉。沈予安看着那些灰,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是他的吗?”
“嗯。”
铁盒旁边散落着几片没烧透的纸角,边缘还残留着字迹的影子。纸已经脆了,沈予安伸手想碰,林鹤亭先他一步把手覆上去,压住了那些残片。他的动作很轻,但沈予安看见了——他指腹压着纸角的时候,拇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别动它们。还没到读的时候。”
沈予安盯着那些残片,他看到其中一片上露出半个字——璟。他只看到半个字,心脏就已经开始疼了。
“沈予安,你爸的最后一天,是在这儿度过的。”
“那天你杀了他的。”
“是。他拿着那把手术刀,说他再也不会替我做任何事了。然后我拿同一把刀,捅进了他胸口。”
“你想让他恨你。”
“嗯。这样他就能走得不拖泥带水。”
沈予安蹲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冻住了。他胸口那封信贴着皮肤,像一截烧红的炭,贴着那行他父亲留下的字——“我到走的那天,都在找你。”
“他死的时候,叫你的名字了吗?”
林鹤亭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他说,替我跟若棠说一声。”
沈予安闭上眼睛,把那口冷空气吞下去。
“他现在在哪?”
林鹤亭低下头,看着那个铁盒。“在这儿。我把他的骨灰带回来了。一直没敢撒。”
沈予安蹲在那里,没有说话。他伸手,把铁盒盖合上。“我父亲,他原谅你了。”
林鹤亭的肩膀动了一下,没有抬头。
“他让我告诉你——他等了你很久。”
林鹤亭的手指在铁盒边缘停住了。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还有呢?”
沈予安把手伸进口袋,取出那台数据板,放在膝上。“他说,最后一层在你这里。”他把数据板递给林鹤亭,“他说,你才是最后一层。”
洞穴安静了很久,水声还在响。林鹤亭低头看着数据板,然后他把它接过去。他的手指按在屏幕上,指纹识别区亮了一下。屏幕没有弹出档案列表,而是跳出一行字。只有一行——“林鹤亭,你要的答案,不在数据里。在你自己手里。”
林鹤亭看着那行字,他的手指停在屏幕边缘,指腹泛白。“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林鹤亭把数据板还给他。“我这一生,藏了太多东西。”他把铁盒盖推开,露出里面的灰。
沈予安没有拦他。“你埋吧。”
林鹤亭看了他一眼。“你也帮我埋。”
沈予安没有犹豫。“好。”
林鹤亭把铁盒抱起来,走到那面墙前,在刚才挖好的坑边蹲下。他把铁盒里的灰缓缓倒进坑里,让它们和土混在一起。他把那片刻着“璟”字的金属片放在灰土的最上面。
沈予安走过来,蹲在他对面。他伸手,把金属片上残留的浮土拂去。“还需要什么?”
林鹤亭从怀里取出那枚被体温焐了很久的银白色碎片,那上面没有字,但他还是把它一起放进了坑里。“这个,跟你爸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