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河的水面在陶盆放下去之后,慢慢恢复了平静。沈予安蹲在水边,那株新芽的茎秆在陶盆里微微晃了一下,然后立稳了。水面倒映着洞穴顶部极暗的光线,边缘处有几道细微的波纹正在缓缓扩散,像是水底有什么东西正在调整位置。
宋辞蹲在他旁边,把手指从水里抽出来,在衣摆上蹭了一下。“水温没有变。和你刚碰到它的时候一样。”她侧过头,“你看到波纹了吗?”
“看到了。从深处来的。不是风,不是水流,是从河床底下传上来的。”
沈予安站起来,沿着暗河边缘走了一段。洞穴在往前大约十步的地方收窄,变成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裂隙,裂隙底部有水光反上来。他侧身挤进去,走了几步,空间又重新变宽,另一处洞穴,比刚才那间小一些,洞壁更低,需要弯腰才能站直。
他停下脚步。河床的边缘被冲刷成更深的弧度。他蹲下来,手指沿着那道弧度滑下去,触到底部时,碰到一样东西。他沿着它的边缘摸了一下,金属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被某种工具雕刻过。他把手指收回来,让光从侧面落在那东西上——是一枚和姜颜手中几乎一模一样的银白色薄片。边缘已经被水流磨圆了。他把它从河床边缘取上来,翻过来看到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若棠至此,水暖根深。”
沈予安的手指在刻痕上停住了。他站起身,回到刚才的洞穴,把那枚薄片递到宋辞面前:“你刚才感觉到的那阵波纹,是这枚薄片在动。”
她接过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你母亲留下的?”
“姜颜那枚刻的是名字,这枚刻的是日期。她来过这里,比我们早很多。”他把薄片放进口袋,“她来过这里,把一样东西留在了河床下面。那她留下的东西,可能不止这一枚薄片。”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那道弧度的表面,贴近河床边缘。他掌心下那层被水流冲刷过的岩石正在缓缓升温。他没有移开手,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让那股温度在他掌心里慢慢传开,直到接近他指尖的温度,然后均匀地停住了。
宋辞也蹲下来,把手掌贴在他旁边。“河床在确认你带过来的东西。”
“它确认完了。它把薄片还给我了。”
他站起来,把薄片放回口袋里。“如果薄片是留给我的,那暗河的底部,应该还有一样东西在等我去碰。”
夜色逐渐变深,飞船的舱门再次合拢。沈予安坐在窗边,手里握着那枚薄片,边缘已经被水流磨得很平滑了,但刻痕还能看清楚。宋辞从后舱走出来,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薄片上的字,写的是日期。还写了‘水暖根深’。”
“她的意思是,这枚薄片是留在地下河里的引路标记。她把它放在那里,是为了让后来的人知道,这条河是活着的。”
“那她放在那里之后,她去了哪里?”
沈予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过了片刻才说:“她继续往北走了。她沿着这条暗河走了。”
飞船在夜色中继续朝北方飞行。宋辞靠回椅背,侧过头看向窗外逐渐缩小的北绒星轮廓:“那明天,我们沿着地下河往上走。看看它最终会通向哪里。”
沈予安把那枚薄片重新收好:“好。”
深夜的姜氏总部,姜颜还没有睡。她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是她手绘的北绒星河岸地图,用铅笔标注了裂缝位置、河流方向,以及她找到金属片的河床段。陆珩从厨房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画到哪了?”
“画到地下河入口那个位置。如果暗河确实在往北延伸,那它的出口可能在北绒星更北边的冻原下面。”
“你打算怎么找那个出口?”
“先沿着暗河走一段。如果走不通,就沿着河床边缘再找一次。”她伸手,在纸上那道裂缝的末端画了一个小圈,“明天天亮之后,我会和予安一起下去。如果你也想去,去把那件厚外套带上。”
陆珩把那杯热水放在桌角,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地图:“你已经画到暗河的转弯处了。过了这个弯,水流的方向会变。”
她抬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之前看数据的时候,注意到过,北绒星地下河床的等高线在那一带有一次明显偏折。说明河道在那个位置有一个拐弯。”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图上那道偏折的痕迹:“你连这个都记下来了?”
“你提过一次。”他语气平常,“你说那条河可能不止一个分支,我就多看了一眼。”
她没再说话,低头用笔尖沿着那道偏折的位置勾了一条虚线。
第二天清晨,飞船降落在北绒星裂缝北侧一片开阔的冻土边缘。风比前一天更大,卷起地面的碎沙打在舱门表面。沈予安走下来,那株陶盆里的新芽被宋辞用外套护住,叶面上没有沾沙。沈予安走到裂缝口,那道裂缝的轮廓在晨光中比昨天更深了一些,边缘的土层像是被水汽浸润过后微微松弛。
宋辞站在他旁边:“裂缝底部的水位涨了,比昨天高了大约两指。”
沈予安侧身挤进裂缝。越往下走,通道越宽,脚下的砂土越来越湿润。走到暗河边缘时,他看到昨天的陶盆还在原位,新芽没有枯萎,茎秆比昨天更挺。河床边缘有一道新的水痕,比昨天更高,在它停下的位置泛着一层极细的银白色光泽。
宋辞跟上来,在他旁边蹲下:“你昨天放陶盆的时候,水痕在哪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