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安在黎明前醒了。古榕周围还笼着薄雾，草叶上的露水把他的鞋面洇湿了一片。他站起来，走到短管旁边蹲下。那枚银白色碎片还紧贴着管口边缘，没有被移动。他把手指伸向管口，引线的末端还留在外面，他握住它，轻轻抽了一下。引线在管口处顿了一下，然后顺着他的方向退出来一小截，像是正在表达它已经走完了一段路。

他低头看着引线末端，在管口边缘停住。他把引线轻轻托起来，引线进入管道的这截已经微微变色，从银白色变成了泛着极淡的暖金色，像是吸收了短管深处某种物质之后留下的反应。他用手背碰了一下那截变色部分，触感比之前更柔韧，像被温度浸润过的细丝。

宋辞从他身后走来，在她旁边蹲下：“它变色了。”

“嗯。在短管里走了一段之后，吸收了什么东西。”沈予安把那截变色的部分折回来，绕在自己食指上，绕了一圈半，“如果继续放下去，它可能会变得更软，更接近树根的质感。”

“那你打算继续放吗？”

“放。”他把引线重新对准管口，松开手，引线滑入短管，这一次比之前更顺畅，像是管道内部已经记住了它的路径。短管边缘那枚银白色碎片在他放线的动作附近轻轻震了一下，像是被引线经过时带起的气流波及。他的手指在管口边缘停了一下：“它在给引线让路。”

他站起来：“引线走完短管之后，如果继续延伸，那它应该会在某个位置从地下重新露出地面。”他站起来，沿着古榕北侧的方向走了一段，在一处草叶明显比周围矮一些的地方停下脚步，蹲下来，用手拨开草根。他看到了第一段重新露出地表的引线，银白色，紧贴着土壤表面，方向笔直向北。

他顺着引线走了一段，在约二十步外，引线再次没入土中。他蹲下来，在那处入土点旁边停住，入土点周围的土层比别处颜色更深，像被水汽浸润过：“它正在分段走，每走一段会重新露出地面，然后再次入土。”

宋辞也蹲下来，顺着沈予安的目光看向那处入土点：“它还在往北走，方向没有偏。这段路是通的。”

他站起来，把引线重新理好，让它在入土点边缘绕了半圈，然后站起来：“第一段已经通了。明天再来看第二段。”

他说完没动，只是站在引线重新入土的位置。他背对着她，风从北边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往一边吹，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我一直在想，如果我父亲当年没有把引线留下来，我今天还会不会站在这里。”

宋辞走上来，站在他旁边：“如果你父亲没有留下引线，你今天可能会站在另一条河的另一岸边。但你会找到别的方法继续走。”

他没有回答。风从北边又吹了一阵，然后慢慢停了。他把手伸过去，没有看她，手垂在她身侧。她把手伸过去，指尖碰到他的指背，然后轻轻收拢，像两片叶子在风里碰到一起，又停住了。

早晨的光线漫过古榕树冠时，姜颜站在那道裂缝边缘。她把手指浸入暗河的水中，水位又涨了，水面距离她昨天放置金属片的扁石又近了一指。她沿着河岸走到那处扁石旁边，蹲下来，手指沿着扁石边缘探了一遍，金属片已经不在那里了。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又沿着扁石上下游各找了一小段，没有找到。她站起来，沿着河岸往下游走了一段。在约二十步外，一处被水流冲刷成浅弧的河滩边缘，看到了那枚金属片。它半埋在泥沙里，边缘有一小截露出水面，她蹲下把它从泥沙里取出来，清洗干净。金属片边缘没有损伤，表面仍然光滑，只有一层极薄的湿泥沾附其上。

陆珩在她身后蹲下来：“它被水流移动了，但没有被冲远。”

她把金属片握在手心里，没有立刻放回口袋：“水位涨到能把它冲起来了。它在告诉我，下边确实有水流在动。”

她把金属片擦干收好，站起来，沿着河岸继续往下游走了一段。在一处河道拐弯处，她停下了脚步。河床在这里被一道银白色的岩脉截断，岩脉露出水面的部分大约一掌宽，表面平整，像是被切过。她蹲下来，把手掌贴上去。岩脉是温的。

陆珩也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岩脉上。他碰到的位置比她的更靠下游一些，温度相似，但那一处的表面纹理更细，像是被更慢的水流磨过更久，他收回了手：“这不是天然形成的。”

“嗯。像是有人把它放在这里，用来标定河道方向。”她的手掌还贴在岩脉上，“如果我顺着这条岩脉走，应该能走到水流的出口。”